沈清澜走出沈家老宅大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扶着铁门站了两秒,陆廷深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甩开。
“车在那边。”他低声说。
苏念和林小满跟在后面。苏念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沈清澜刚才录下的全部内容。林小满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在跑数据。
四个人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夜色很深,路灯间隔很远,一段亮一段暗。沈清澜走到车门前,手刚碰到门把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陆廷深问。
沈清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宅。三楼书房的灯已经灭了。整栋楼漆黑一片,只有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他太安静了。”她说。
陆廷深也回头看。“什么意思?”
“沈万山。”沈清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布局了三十年。他刚才说了那么多——但最后他认输认得太平静了。不像他。”
苏念走上来。“你是说他在骗我们?”
沈清澜没有回答。她拿出手机,翻到林小满刚才发给她的那条消息——沈万山住在这栋老宅的水电缴费记录。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向陆廷深。
“陆廷深——缴费记录是每个月都交。但缴费时间都是同一天。每个月的七号。”
陆廷深皱眉。“七号?”
“陆鸿远每年十一月七号去疗养院给我妈注射药物。”沈清澜的声音越来越快,“十一月七号。每个月的七号交水电费。这不是巧合。七号——对沈万山来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她转身往老宅方向走。
“你去哪?”陆廷深抓住她的手臂。
“我要回去。”
“你疯了?”
“那栋宅子有问题。”沈清澜看着他,“沈万山让我们找到他,让我们以为他住在那里。但他真正的住处——不在这里。这栋宅子只是一个中转站。每个月七号——他在传递什么东西。”
陆廷深看着她的眼睛。两秒之后,他松开手。
“我跟你去。”
“不。”沈清澜摇头,“你带苏念和猫走。如果我十分钟内不出来——你报警。”
“沈清澜——”
“陆廷深。”她看着他,“你说过——你在我旁边。但现在我要你相信我。十分钟。如果我不出来,你来救我。”
陆廷深看着她。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咬紧的下颌线。
“五分钟。”他说,“五分钟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沈清澜点头。她转身快步走回铁门前。门还虚掩着,她推开门,重新走进院子。
这一次她没有走正门。她绕到楼侧面,沿着墙根往后走。后面有一个很小的天井,天井里有一扇矮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地下室。很暗,只有一盏很弱的壁灯。空气里有化学药水的味道。她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地下室不大,但里面堆满了东西。一排排铁架,架子上是玻璃瓶、注射器、药盒。墙边有一台老式离心机,一台显微镜。角落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几本笔记本。
沈清澜走过去。第一本笔记本封面上写着:注射记录。她翻开。
日期从二十年前十一月七日开始。每一次注射——药物名称、剂量、注射人。注射人一栏,前面几百次写着“方雨桐”,后面写着“陆鸿远”,最近几次写着“沈万山”。
她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最近的日期——三天前。药物名称那一栏写着:终止剂。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
“最终剂。注射后三日内无解药,不可逆。”
三天前。就是她去静安疗养院看母亲的那天。沈万山派人给顾雪茹注射了终止剂。三天。今天是第三天。
沈清澜的手开始发抖。
她放下笔记本,转身往外跑。跑出地下室,跑过天井,跑过院子。推开铁门的时候陆廷深正站在门外,手举着手机。
“怎么了?”
“我妈。”沈清澜的声音在发抖,“沈万山三天前给她注射了终止剂。今天最后一天。如果没有解药——”
陆廷深的脸瞬间白了。
“解药在哪里?”
“我不知道。”沈清澜的脑子在飞转,“但沈万山一定留着。他不会让自己没有退路。”
她转身看向那栋老宅。“我要回去找他。”
“来不及了。”陆廷深抓住她的手臂,“静安疗养院在城北。从这里过去至少要四十分钟。你找到沈万山,再拿解药,再赶过去——时间不够。”
沈清澜站在夜色里,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陆廷深拿出手机拨通陈默的电话。“陈默,顾雪茹在静安疗养院,被注射了终止剂。我需要你立刻联系方雨桐——她知道那种药。问她有没有办法。”
陈默那边顿了一秒。“我打电话。”
陆廷深挂了电话,看着沈清澜。“方雨桐可能有办法。她做了二十年主治医师——她可能知道怎么解。”
沈清澜站在那里,夜风灌进她的外套,冷得刺骨。她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截红绳。木珠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妈给我留了这封信。”她的声音很轻,“她说‘妈妈永远爱你’。她等了二十年——我不能让她——”
她说不下去了。
陆廷深走上前,把她拉进怀里。她僵了一秒,然后整个人塌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她能撑住。”陆廷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稳,“你妈撑了二十年。她不会在这一刻倒下。”
手机响了。陆廷深接起来,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方雨桐说——终止剂是复合制剂。主要成分是神经毒素。但有解药。解药是另一种复合制剂,在注射终止剂后七十二小时内使用有效。她手上有配方,但缺少一种原料。”
“什么原料?”
“环磷酰胺。”陈默说,“这种药在普通药房买不到。但方雨桐说——沈万山的老宅里一定有。因为他自己也在用这种药。”
陆廷深看向沈清澜。
“他说什么?”沈清澜抬起头。
“方雨桐有解药配方。但缺一种原料。沈万山的老宅里有。”
沈清澜松开他,转身就往老宅跑。
“我去拿。”
“一起。”陆廷深跟上她。
两个人跑过院子,跑进正门,跑过走廊。沈清澜冲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沈万山还坐在书桌前。灯亮着。他抬起头,看着跑进来的两个人,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你回来了。”他说。
“环磷酰胺。”沈清澜喘着气,“在哪里?”
沈万山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平静。
“你在救你母亲。”他说。不是问句。
“在哪里?”
沈万山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书柜。“第三排。左边的暗格。”
沈清澜冲过去。书柜第三排,她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用力一抠。木板后面是一个小格子,里面放着三个药瓶。她拿起其中一个,瓶身上印着“环磷酰胺”。
她转身就跑。
“清澜。”沈万山叫住她。
她停了一下。
“你父亲当年也这样跑过。”沈万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了你母亲。那时候他二十岁。和你现在一样。”
沈清澜没有回头。
“你关了他二十年。”她说,“你欠他的。你永远还不了。”
她跑出书房。跑出正门。跑过院子。陆廷深已经发动了车。她跳上副驾驶,把药瓶塞进口袋。车子冲进夜色里。
四十分钟的路程,陆廷深开了二十五分钟。
到医院的时候,方雨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接过药瓶,看了一眼,点头。
“够用。我上去配药。”
沈清澜跟着她跑上楼。顾雪茹的病房在三楼。推开门的时候,顾雪茹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更苍白,嘴唇发紫,呼吸很浅。
方雨桐迅速配好药剂,给顾雪茹注射。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心电监护仪。
屏幕上那条线在微弱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慢慢变强。
沈清澜站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很凉很凉,但指头微微动了一下。
“妈。”她的声音很轻。
顾雪茹的眼睛慢慢睁开。她的目光有些散,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澜脸上。
“清……澜。”
“我在。”
顾雪茹的嘴唇弯了一下。她太累了,说不出更多的话。但她的手指在沈清澜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
沈清澜蹲下来,把脸埋在母亲的手背上。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
陆廷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只是靠在走廊墙上,看着病房里的灯光,听着心电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
方雨桐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事了。”方雨桐说。
陆廷深点头。
“你父亲——顾北辰。他的状况比顾雪茹复杂。”方雨桐顿了一下,“他醒着。但认知损伤很严重。他记得一些事,不记得另一些。他记得清澜,记得顾雪茹。但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陆廷深看着她。
“沈万山对他做了二十年记忆操控。”方雨桐的声音很平,“他的记忆是一团碎了的玻璃。有些碎片还在,但拼不起来了。”
陆廷深看向病房里。沈清澜还蹲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
“能治吗?”他问。
方雨桐沉默了一会儿。“能。但要花很长时间。而且需要他自己想治。”
“他会想的。”陆廷深说。
方雨桐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陆廷深看着沈清澜的背影。
“因为他女儿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