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渐渐停止直至重归平静,好像刚才从未发生过一切似的。宋弘琛昏过去以后,被河水裹挟着冲到暗河更深处,水里一道黑影贴着岩壁掠了出来,朝着宋弘琛快速游过去。那黑影游到宋弘琛旁边,从后背贴了上去,两只手穿过宋弘琛的腋下,绕过胸口,双手交叉固定好宋弘琛的身体,带着两人的重量依旧能在水中快速游动。
穿过一道狭窄的石洞以后,有微弱的光穿透水面洒了下来。
黑影抬起头,看到一片宽阔的水面,便猛地一蹬脚,立马带着宋弘琛向上浮,接近水面的时候放慢了速度,防止水压问题让耳膜破裂。两人一同破水而出,黑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托着宋弘琛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黑影抽出一只手,划着水往地面上游。
到了水边,黑影把宋弘琛拖着爬上了地面,托着他的脑袋轻轻放下,让他仰面平躺在地上。
黑影半蹲下来,仔细查看宋弘琛的情况,他的面色苍白,嘴唇发青。黑影轻轻拍了一下宋弘琛的脸,手指探了一下他的颈动脉,而后俯耳倾听他的胸膛,没有起伏,没有意识,也没有任何自主呼吸的迹象。
黑影迅速把宋弘琛侧身,清理他口腔里面的异物,随后打开气道。
清除完后黑影又让宋弘琛仰卧,接着解开他的上衣,露出胸膛。双手十字交叉按压着宋弘琛的胸膛,给他做心肺复苏,一下一下地按压着,又侧耳去听宋弘琛有没有呼吸。
还是没有反应。
黑影直起身体,跨坐在宋弘琛身上,这次比前一次更用力些,继续保持节奏按压。随后手从宋弘琛的胸口移开,左手压住额头,右手抬起下颚,让气道保持开放,捏着他的鼻子,给他做人工呼吸,持续了几次以后,宋弘琛总算有了反应。
黑影做了一轮人工呼吸以后又继续给宋弘琛做心肺复苏,随着一次次按压,宋弘琛开始不断地吐出水。
最后一次人工呼吸的时候,宋弘琛眼皮动了动,咳嗽起来。
黑影看见宋弘琛有呼吸了,稍稍退了一步。
宋弘琛的意识回来了,他渐渐睁开眼,一边咳嗽一边支起身子挣扎着坐起来,把肺里的水都咳了出来。
咳嗽了好一会儿宋弘琛才觉得胸口舒服些,他擦了一下嘴角的水,眼前恢复清明。顺着旁边的一双腿往上扫,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一滞,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张开嘴巴,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似的:“是你,闷葫芦,你怎么在这?”
“恶鬼”浑身湿透着,头发还滴着水,盖住了那双淡漠又黑沉沉的眼睛,也衬得那张原本就冷白的脸更加苍白。
宋弘琛看着“恶鬼”出现在这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在心里盘算着,难道“恶鬼”真是给日本人做事的?可此前在日本人那支队伍里完全没有此人的身影。要是他真的是给日本人做事,理应是护着那帮考察团,而不是来救自己。
不过大致能够确定的是,“恶鬼”来这里,定然是因为那块石板背后所指向的线索,看来这里还有他或者他背后的人想要的东西,甚至是秘密。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宋弘琛还没有完全从刚溺水的状态恢复过来,思考也比平时慢了不少。他干脆暂时先不想那些事,等着“恶鬼”说话。
“恶鬼”没有回答宋弘琛的话,伸手捡起了地上的青铜恶鬼面具,没有戴在脸上,只是收进兜里。他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不遮挡视线。
宋弘琛努力支起身子,走到“恶鬼”旁边,地下河水实在冷得刺骨,在水里泡得有点久了,有些失温,感觉浑身发软,一个踉跄往前栽去,被“恶鬼”伸出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稳了一下身形后,宋弘琛才缓缓说道:“谢谢。这里……是哪里?我记得我掉下了墓道底下的水里。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排水渠。”
“恶鬼”见宋弘琛站稳了身子,便松开了手,看着周围的情况。宋弘琛顺着他的目光看看去,这里和原来进来时的墓道大体风格是相同的。
在原来的墓道时,由于事态紧急,宋弘琛还没有仔细看清楚周遭的情况,就遭遇了机关启动,现下倒是有机会细看一番。他环顾四周,身后是他们被水冲过来时候的游上来的水潭,看上去,像是地宫里面的排水系统的渠道。
“嗯。”“恶鬼”同意了宋弘琛所言,淡淡说道。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石室,呈上窄下宽的模样。顶上有三角形叠涩顶,每一块盖顶石的下沿都刻着一条连续的锯齿纹。
宋弘琛走近细看,那是一些蛇形的纹路,与之前在九转玲珑匣里面发现的金属拓片上的蟠虺纹有些相似。难道说,那金属拓片和这个地方有关?
石壁上和来时的墓道不同,没有那些缝隙,也就是说这里不会像进来时候的墓道那般会移形。
宋弘琛抚摸了一下壁砖,思索了一下,说出自己的推论:“我猜测,原来的墓道在水动力驱动机关运转以后,墓砖和地板解体,移形以后,又重新组成了新的通道。原墓道看似解体,但实际是石壁移位和地板翻转,像迷宫一样的水下回廊似的。看这里的情况,没有移动换位的痕迹,这就说明本来就有的。其他人也应该也和我们一样,落入了不同的地方。就是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条路。”
宋弘琛说完,心里想着:也不知道文彦、大哥、林大哥还有萧叔以及和平叔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到了比较安全的区域。
“恶鬼”觉得宋弘琛分析得有道理,便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继续往前走。宋弘琛便跟上他的脚步,走上台阶,石室变得宽敞起来。
墙上有一些浮雕与文字,和“疤脸”他们运回去那堆东西里面看到的文字一模一样,是那些古代巴国的文字。
左侧墙壁上是叙事性浮雕,浮雕边缘有连续的蛇纹串联起来,像一条衔尾蛇。大致内容是一群人或跪坐或仰卧,向着立于船上的人朝拜,那人头戴高冠,手持有着太阳符号的珠子,隐约有一条蛇的尾巴藏在衣物底下。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和传统神话中女娲和伏羲的模样有些类似。其他人眼睛都是闭着的,唯独半人半蛇的人眼睛睁开,眼睛上镶嵌了一枚不知道是玉还是琉璃的珠子。
右侧墙上有五十五个方格,横为二十五,竖为三十。每个格子中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奇怪文字,这些文字有一些是巴国的文字,有一些宋弘琛看不懂,歪歪扭扭,有的像手掌,有的像水滴,符号布满了整面墙壁。
“隐蛇图。”一直沉默的“恶鬼”说话了。
宋弘琛听见他说话,便往他站着的地方走去。果不其然,这些文字和符号排列看似杂乱,但在这个位置,会发现它们有规律,并且共同构成了一条巨蛇。
宋弘琛忽然想起了一本关于巫文化的古籍,其中隐约有提到一种图案叫做“隐蛇图”,以符号成形,是远古信奉蛇的巫术中最深奥的符阵。
据说,巫者相信,神灵真正的形迹不能直视,只能用一些符号或者文字亦或者图案来“暗示”他们的存在。当人直视“隐蛇图”过久,就会感觉图上的字会动,好像活着一般。
宋弘琛认为,这其中原理其实没有那么玄,实际上这和人眼视觉错象中“似动现象”类似,大脑会将静态但有规律变化的画面自动“补全”运动轨迹。
再往前,有一道紧闭的石门。两扇门上分别雕刻了一排跪坐的人,总共有七人,左边门有三人,右边门有四人,这些人纷纷双腿跪地,双手呈向上捧的姿势,好像在托举什么东西。这些人头微微仰着头,看向中间巨大的蛇瞳,横跨两扇门。这代表了在祭祀场景中最核心的仪式,巫觋集团向蛇神献祭。
石门两侧的门框有两块立石,分别以阴刻手法刻着两条盘旋而上的蛇,蛇口大张,蛇鳞片中刻着细小的符号,与“隐蛇图”上的奇怪的符号相似。
宋弘琛看着门上的巫觋献蛇,左墙的向蛇祈拜,右墙的隐蛇之图,好奇道:“这些浮雕都与蛇有关,难道是古代巴国的分支蛇巴一族?”
“恶鬼”走上前,端详着门上的图案,然后手指在门上摸索,他双手同时插入立石的蛇口,然后从蛇口里面拉出了一条青铜锁链,两边同时一拉,只听咔嚓一声响,石门缓缓地打开了。
宋弘琛捂着鼻子,扇了扇风,把那些落下的灰尘给扇走。等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门后是一条漆黑的甬道。
“闷葫芦,你真厉害,这都能找出来,能不能教教我。”说完这句话,宋弘琛心里想着,他们拢共见过四次,打从上次在鬼楼被他狠狠打了一顿以后,现在摸不准他是什么立场,既然不知道“恶鬼”有什么意图,不如多试探试探他,说不定还真能套出点什么。如此,简直是与虎谋皮,实在是刺激。
宋弘琛看见“恶鬼”扫了一眼自己,以为他一如既往不会回答自己这些废话的时候,却听见他开口:“你学不会。”
说完,“恶鬼”朝着门后走了进去。宋弘琛听他说的那句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再怎么说也是留过洋回来的,从没听见有人这么说自己,顿时气得发笑:“好你个闷葫芦,有时候我发现你真不会说话,要么不张嘴,一张嘴气死人。跟你开个玩笑,你怎么知道我学不会。你也会有用上我的时候,到时候求我也不一定帮你。”
语毕,宋弘琛也跟着“恶鬼”的脚步走进了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