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盛元商行的客厅里,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红木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酒菜,陈作伟端坐在主位,脸上堆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分销商、掌柜们推杯换盏,笑声震得屋顶的瓦片仿佛都在颤动。
“周德馨的德昌商号总算倒了!”陈作伟抿了一口酒,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畅快,“这块心病,总算是去掉了。”
大掌柜立刻凑上前奉承:“还是老爷子厉害,略施小计,那个周德馨就扛不住了。”
“多亏诸位相帮。”陈作伟摆摆手,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不过,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今天,我们门盛元和日本株式会社正式签订了协议,今后,这家日本公司的产品,由我们独家代理!”
“太好了!东家英明!”众人立刻起身举杯,谀词如潮。
掌柜甲满脸堆笑:“还是东家您手段高明,几句话就把周德馨的德昌商行给逼垮了!”
陈作伟的脸瞬间沉了下来,重重放下酒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是老天爷不容他,跟我陈作伟有什么关系?”
掌柜甲脸色一白,连忙改口:“是是是,是小的失言。”
“不是我气量小,容不下他周德馨。”陈作伟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做生意也是一个道理。他周德馨本是秀才出身,偏要继承祖业从商,‘读书,读输,越读越输’,一个写八股的酸秀才,懂什么生意经?还想拿国货跟我的日货斗,简直是自寻死路!”
“酸秀才!”“迂腐!”“自不量力!”附和声此起彼伏,夹杂在哄笑声中,刺耳得很。陈作伟看着众人谄媚的嘴脸,心中的得意更甚。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在天津的地界上,跟他陈作伟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而此时的周家帐房,却是一片死寂。昏暗的灯光下,素云坐在火炉边,火苗跳跃着,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周德馨正一页页翻看着清算后的账册,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曹连贺站在一旁,脸上满是焦急:“东家,幸亏您出手早,贷款回收及时,加上出卖宅院家具所得,所有资金能把小户全部还清,中户还付九成,大户还付七成,还有三家特大户,只能还付五成。最后还余一千两百块龙洋,合九百七十二两银子。”
周德馨合上账册,声音平静无波:“把余钱补进中户和大户的账中。”
“啊?”曹连贺大惊失色,“东家,大、中户都已经答应只付大部分即可,您要是这么一补,那咱们可就一文钱都没有了!今后在天津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周德馨淡淡的说道。
“天津可是没钱就寸步难行的地方!”曹连贺急得直跺脚,“您要是不想被李永泰他们赶出天津,就得给自己留个翻本的本钱!”
周德馨没有说话,拿起一方墨块,在砚台中使劲研磨着。墨汁渐渐浓稠,散发出淡淡的墨香,却压不住帐房里的焦灼。
曹连贺犹豫了一下,又上前一步:“东家,您要是怕被逼债,我有一计,您看可行不可行?不如咱们做个暗账,暗扣下几千块钱。反正那些富户有的是银子,也不在乎这些小钱。”
周德馨依旧没有吭声,只是在曹连贺说话的间隙,铺开一张宣纸,拿起饱蘸浓墨的毛笔,重重地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诚”字。那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散发着微光。
“曹掌柜,你来看看,你认得这个字么?”周德馨抬眼看向曹连贺。
曹连贺疑惑地走过去,盯着那个“诚”字,不解地问道:“这个‘诚’字,有何讲究?”
“宋朝的大学者周敦颐有两句名言。”周德馨的声音带着一丝庄重,“第一句是‘出污泥而不染’,第二句是‘诚者,做人之本也。’做不到诚信,就谈不到做人。咱们已经把钱财丢了,不能再丢人了。”
曹连贺微微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赞同这个想法。在他看来,生意场上,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所谓的诚信,在生存面前,似乎有些不切实际。
周德馨把笔一放,目光锐利地看向曹连贺:“你大概在想,我这个人太拘泥于古人之书了。可你想过没有,那些大商大户,哪个不是精明过头的生意人?咱们这点小伎俩,能瞒得过他们的眼睛么?而且其中有几个人,本就是李永泰派来挤兑咱们的储户,那些山西人,精明得很,他们能让咱们从容地在账上做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还是那句话,钱财已丢,这个‘人’不能再丢。我生意上的确输给了李永泰,但这骨气,却不能输给他。”
曹连贺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周德馨眼中的坚定堵住了。他知道,东家的决定,是不会轻易改变的。帐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火炉里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素云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对周德馨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她知道,老爷这是在用自己的名声,守住周家最后的底线。
与此同时,远在英国剑桥大学的宿舍里,周祥元正背着行李,推门而入。宿舍里摆着两张床,一张床被褥整齐,墙上贴着几张日本特色的画作,显然已经有人入住。另一张则是光板床,孤零零地靠在墙角。
周祥元放下行李,开始动手铺床。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林原走了进来。
“周祥元!?”林原看到他,脸上满是惊讶,“怎么会是你啊?”
周祥元转过身,笑了笑:“怎么?不欢迎我做你的舍友?”
“不是,不是。”林原连忙摆手,语气真诚,“能和你做舍友,是我的荣幸。”
“什么荣幸,你高看我了。”周祥元说道。
“不,我确实很欣赏你。”林原走上前,解释道,“校方告诉我,由于日本留学生和中国留学生的男性都是单数,我会和一个中国留学生住在一起。但他们提醒我,这个中国留学生是一个激进的民族主义者,问我是否同意。我虽然同意了,但没想到,学校所说的激进的民族主义者,竟然是你。”
周祥元闻言,忍不住笑了:“真没想到,入学的时候打了一架,我竟然成了民族主义者。不过,我真的没有什么信仰,我只希望咱中国能够强大,中国人以后不再被外国人欺负。”这话说出来,他的心里一阵酸楚。在异国他乡,每一次被歧视,每一次被污蔑,都让他更加渴望祖国能够强大起来,让海外的游子能够挺直腰杆。
“我也希望日本帝国和中国能够共同强大。”林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憧憬,“我们要让那些白种人知道,我们亚洲人种也是优秀的!来,我帮你收拾床铺。”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周祥元连忙说道。
“你跟我就不要客气了,我们是朋友。”林原不由分说,拿起床上的被褥,开始帮忙铺起来。
周祥元见状,也不再推辞,打开行李箱,把衣服等物品一一腾挪到柜子中。
“祥元,华秀娜要帮助你筹措学费,现在怎么样了?”林原一边铺床,一边问道。
提到这件事,周祥元的脸色暗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华秀娜的父亲华润德回电报了,他说,如果我学纺织专业,将来一定会成为他的对手。我必须答应换专业,他才能向我提供学费借款。”
“那你考虑换专业么?”林原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
“我是不会换专业的。”周祥元的语气异常坚定,“实业救国,这是我现在唯一的信念。我不能为了学费,就放弃自己的初心。”纺织业是他认定的救国之路,他怎么能因为这点困难就轻易放弃?
“华润德这种人太自私了。”林原有些气愤,“和他的女儿华秀娜根本就不是同一类人。华秀娜热情开朗,乐于助人,没想到却有这样一个父亲。”
周祥元叹了口气,心中满是失望:“现在,中国的商人就像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甚至自相残杀,你防着我,我防着你,这样怎么能够建立起一个系统完整的工业国家?”他想起了家乡的德昌商行,想起了父亲,心中更是五味杂陈。父亲一心想扶持国货,却落得如此下场,而华润德这样有能力的商人,却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痛心。
他不再说话,继续收拾行李,气氛显得有些沉闷。林原收拾完床铺,走到他身边,默默地帮他递东西。
“祥元,学费的事情你怎么解决?那可是一大笔钱。”林原忍不住又问道。他知道,剑桥的学费高昂,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交齐,周祥元很可能会被赶出学校。
“我还没有想好。”周祥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他已经想了很多办法,勤工俭学、向朋友求助,但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途径。
“我帮你找好了一家中国餐馆,他们说三天后让你去试用工作。”林原说道,“虽然工资不高,但多少能补贴一些生活费。”
“打工的钱只够生活费,学费还得想办法。”周祥元摇了摇头。他知道林原已经尽力了,不能再麻烦他了。
“我上次听陈沐新说,他和你是天津老乡,他家在天津做的生意很大。”林原想了想,又说道,“你能不能向他高息借钱?我愿意做你的担保人。”
“我不希望这件事情牵累到你。”周祥元立刻拒绝了。他和林原虽然是朋友,但这种涉及钱财的事情,很容易影响两人的关系。而且,他也不想让林因为自己而陷入麻烦。
“没有关系的,你跟我不要客气。”林原坚持道,“如果你在这个月交不齐学费,你还是得被赶出学校。到时候,你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周祥元站起身,不再收拾东西,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感到一阵无力,难道自己的求学之路,真的要因为学费而中断吗?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过了一会儿,周祥元猛地坐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对了,我有一件东西。”
他起身下床,打开一个箱子,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那手镯通体翠绿,质地温润,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林原走过来,看到手镯,不由赞叹道:“好漂亮的翡翠手镯!”
周祥元把手镯递给林原,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舍:“这是我爷爷送给素云的翡翠手镯,带着它就能辟邪保平安。我爷爷很喜欢素云,一直把她当亲孙女养。”
“谁是素云?”林原好奇地问道。
“她是我们家老管家的女儿,是一个特别聪明的丫头。”周祥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容,“素云和我们一起长大,比亲妹妹还亲。我这儿有她的照片,你看。”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张放大的黑白全家照,递给林原:“你看,就是这个小丫头。”
照片上的素云,眉眼清秀,眼神明亮,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确实是个美人胚子。林原看着照片,忍不住赞叹道:“祥元,她可是我见过的最有气质最美丽的女孩,明眸善睐、翩若惊鸿!太漂亮了。”
周祥元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出国前的情景,自己送给素云一个红玛瑙发夹作纪念,素云却把这只珍贵的手镯送给了他,说不能白要他的东西。当时他还笑着说,等自己学成归来,一定给她买一只更漂亮的钻戒。可现在,他却要把这只充满回忆的手镯卖掉,这让他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林原,你说这只手镯能卖多少钱?”周祥元问道。
“应该是很值钱的。”林原看着手镯,又看了看周祥元,小心翼翼地问道,“祥元,你不会是要卖掉这块手镯吧?”
“现在,我只能卖掉它了,不然我哪里有钱交学费。”周祥元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素云如同我的亲妹妹,她会原谅我的。”他在心里默默对素云说:素云,对不起,等我将来有能力了,一定给你买一只更好的手镯,不,是买一堆更好的首饰,弥补我今天的亏欠。
“素云能够送给你如此珍贵的东西,说明她很喜欢你。”林原说道。
“你别瞎说,她是我的妹妹。”周祥元立刻反驳道,脸颊却微微有些发烫。他知道,素云对自己的感情,或许不仅仅是妹妹对哥哥的依赖,但他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看待,从未有过其他的想法。
“我知道,你的意中人是那位女侠华秀娜。”林原笑着说道,“但是,我劝你再想一想其他办法,不要轻易卖掉这只手镯。这对手镯对你和素云来说,都有着特殊的意义。”
周祥元沉默了。他又何尝想卖掉这只手镯?这手镯承载着他和素云之间的回忆,是他在异国他乡唯一的念想。可是,除了卖掉它,他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周祥元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街口有家犹太人开的珠宝行,明天你陪我去一趟吧。”
林原看着他决绝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只好点了点头:“好吧。”
汇丰泰票号的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李世立垂手而立,头低得几乎要碰到胸口,不敢直视父亲李永泰的眼睛。
李永泰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手里的茶杯被他紧紧攥着,指节都有些发白。“谁让你去的!”李永泰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李世立的身子微微一颤,“德昌跟咱汇丰泰合作多年,周德馨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你背着我堵上门去要债,是毁咱汇丰泰的名声!”
“爹,您说的有道理,可陈作伟说的也没错啊。”李世立小声辩解道,“德昌濒临破产,早去了还能挽回一点儿损失。我也是为了咱汇丰泰着想。”
“你呀,你就是被陈作伟当枪使了!”李永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陈作伟是什么人?心胸狭隘,唯利是图,他巴不得周德馨早点垮台,你怎么就看不明白呢?”
“甭管当不当枪使,我也是为了咱汇丰泰啊。”李世立依旧有些不服气。在他看来,商场上本就是弱肉强食,能挽回损失才是最重要的,名声什么的,都是虚的。
“总之,你以后不许再和陈作伟那种人打交道。”李永泰语气严厉地命令道。
“是。”李世立心口不一地答应着。他心里并不认同父亲的说法,他认为陈作伟虽然手段不光彩,但确实有本事,跟着他,说不定能赚更多的钱。
“周德馨说他会把周家所有财产全部用来还债,绝不会截留转移一分一毫!”李永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眼神中带着一丝敬佩,“这句话说得赤诚啊。在如今这个世道,能做到这一点的商人,已经不多了。”
“漂亮话谁都会说,可轮到还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李世立撇了撇嘴,“爹,不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汇丰泰借给周德馨的是信用贷款,没有任何抵押,他周德馨真要是不还钱,拍拍屁股就这么离开天津了,我们找谁要去?”
李永泰闻言,也有些犹豫了。儿子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信用贷款本就风险极大,周德馨如今破产,一无所有,真要是卷款跑路,他们确实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李世立见父亲有些动摇,连忙趁热打铁道,“我看还是得想想办法,咱不能这样干等着。上法院呀,先申请法院查封德昌资产,让他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然后咱再慢慢打官司。”
“不行,这样做可就和德昌撕破脸了。”李永泰摇了摇头。他和周德馨相识多年,虽然只是生意伙伴,但也算有几分交情,他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爹,咱们这样做不昧心也不枉法。”李世立急切地说道,“您就赶紧决定吧,当心夜长梦多,落在别人后边。到时候,别说钱要不回来,就连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李永泰皱着眉头,思索着,没有说话。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仿佛在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就在这时,掌柜的匆匆进门:“东家,德昌商行的老董来了,说是来还钱的。”
李永泰父子闻言,都吃了一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周德馨竟然真的会主动来还钱,而且来得这么快。
“快快,快请老董来客厅说话。”李永泰连忙说道,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
“东家,老董说不进来了,非要请您到大门口交接。”掌柜的有些为难地说道。
李永泰愣住了,疑惑地说道:“这个老董要干什么?”他实在想不明白,还钱为什么非要在大门口交接,难道周德馨有什么别的用意?
汇丰泰的大门口,董大已经忙活起来了。他拿出一块红布,小心翼翼地铺在汇丰泰的金字招牌下,然后从马车上搬下十几袋子银元,一一打开,拿出一捆捆包好的银元,不慌不忙地、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红布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银山。
董大的举动很快吸引了众多行人的围观,人们议论纷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是干什么呢?怎么把银元都堆在这儿了?”
“好像是德昌商行的人来给汇丰泰还钱来了。”
“德昌不是破产了吗?还能还上钱?”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李永泰父子和掌柜的急匆匆走了出来。李永泰看着眼前的情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老董,你这是干什么?”
董大做了个揖,语气恭敬却坚定:“李东掌,我家老爷让我来还钱,您瞧,”他指了指地上的银元,“连本带利都在这儿了,请李东掌清点数目。”
“我说老董,还钱就还钱,你搞这个干什么?”李世立有些恼怒地说道,“你这是存心要出我们汇丰泰的丑啊!”他明白过来,董大这是故意的,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周家虽然破产了,但依然守信用,按时还了钱,而他们汇丰泰,却上门逼债,这不是明摆着打他们的脸吗?
董大赶忙作揖:“不敢不敢,李东掌,还请您清点过目,我也好回去交差。”他心里清楚,自家老爷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周家虽然垮了,但信誉还在,周家的骨气还在。
“老董,有话好好说,何必这样呢?走,请到里边说话。”李永泰连忙打圆场。他知道,现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汇丰泰的脸可就真的丢尽了。
“不必了李东家。”董大摇了摇头,“还请您当面点清,结清票据,我好回去交差。”
“老董,你有完没完,存心报复是不?”李世立气急败坏地说道,“我是砸了你们德昌的大门,闯了你周家的宅子,可最后我什么东西也没拿走啊!”
“少东家这话说过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董大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们还钱难道还错了?”
“好啦世立,别再丢人了。”李永泰瞪了儿子一眼,然后对掌柜的说道,“赶紧把借款单据拿给老董。”
“我去。”掌柜的连忙转身跑进票号。
周围的人围得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周家还真讲信用,不但没跑路,还拿着真金白银还钱来了。”
“要不是德昌有信誉,汇丰泰能不要抵押就借给他们钱?”
“汇丰泰的少东家之前还带人去砸德昌的大门呢,这下面子丢大啦。”
李世立听着这些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走过去,想要轰赶人群:“看什么看,有什么看的?散了,散了!”
“我们又没砸你家门,闯你家院子,凭什么让我们走?”一个围观的人不服气地讽刺道。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李世立顿时陷入了尴尬的境地,不知所措。
这时,掌柜的拿着一叠单据匆匆走了出来:“所有单据都在这儿呢。”
李永泰接过单据,递给董大:“老董,这样可以了吧。”
董大接过单据,又把一张清算单递了过去:“还请李掌柜在这张清算单上给画个押。”
李永泰接过清单,掌柜的连忙递过一支笔。李永泰签上自己的名字,画了押,递还给董大。
董大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李东家不点点么?”
“我信得过周东家,肯定一块钱都不会少。”李永泰真诚地说道。经过这件事,他对周德馨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在如今这个尔虞我诈的商场上,能有这样的诚信和骨气,实在是难能可贵。
董大一拱手:“那李东家,我告辞了!”
说完,他坐上马车,赶着马车,缓缓离去。围观的人们自觉地让开一条路,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心中对周家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李永泰黑着脸,转身走进了大门。李世立和掌柜的也赶紧跟了进去,大门被轰隆一下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议论声。
汇丰泰的客厅里,李世立依旧怒气冲冲:“爹,我看周德馨是存心派老董来挤兑咱的!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德馨守信用,而我们汇丰泰不讲情面!”
“你怎么不说你打上人家的门,带着伙计用大撞木把人家大门给砸烂的事?”李永泰没好气地说道,“周德馨不卷款外逃,而是留下来荡尽家财赔付客户,就凭这一点,就值得我李永泰高看他。换做是你,你能做到吗?”
李世立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确实做不到。如果换成是他,面临如此巨大的债务,或许早就卷款跑路了。
“也是,周德馨竟然没跑,还真没想到。”李世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心中对周德馨也多了一丝敬佩。
“你去账房拿一千银元银票来,明天我要亲自给周德馨送去。”李永泰突然说道。
李世立疑惑地看着父亲:“爹,您这什么意思?”
“世立,我汇丰泰从没把人逼上过绝路,总要给人留个活路。”李永泰叹了口气,“周德馨这一破产,必是不名一文。咱不能让他一大家子人流落街头吧。而且,通过这件事,我更看清了周德馨的为人,这样的人,值得相交。”
“爹,我看周德馨也是沽名钓誉。”李世立不以为然地说道,“他要是卷款出走,就会坏了名声,今后再不能回归商界,只能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隐姓埋名,苟且偷生。他留在天津而不出走,难道仅仅是为了诚信二字?我看他是为了今后还想咸鱼翻身。”
李永泰看着儿子,反问:“这有错么?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有点骨气。他周德馨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他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这样的人,将来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没错是没错,可一千块是不是多点了?”李世立有些心疼地说道,“咱们小伙计一年的工钱才二十块大洋,这在天津都算高的了。”
“周德馨可不是小伙计。”李永泰说道,“你拿他和咱大掌柜比,就不觉得贵了。就凭周德馨的骨气,两千块也值。你去账房支两千块!现在就去!”
李世立撇了撇嘴,心中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这越讲价还越多了。我这就去办。”说完,他转身向账房走去。
李永泰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儿子虽然精明,但在为人处世方面,还差得太远。商场上,不仅仅是利益的争夺,更重要的是信誉和人脉。周德馨这样的人,虽然现在落魄了,但他的信誉和骨气,就是他最大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