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提前一天傍晚到的。
冷狱发来消息,只有三行:
砺哥三十六岁生日,明晚九龙台顶层。
深色裙子,不要首饰。
你以平溪项目助理身份出席,坐侧后,不用说话。
谢以菲站在江景公寓的衣柜前看了很久。
她没有深色裙子。
衣柜里的衣物全是大学时穿的素色衬衫、长裤,没有一件是这种场合该穿的。
冷狱半小时后让人送来了。
一只无纺布手提袋搁在玄关,里面是一件剪裁极简的深藏青色及膝裙,没有 Logo,没有多余装饰。
吊牌还没剪,她摸了摸面料,是好料子,但绝不扎眼。
她把裙子挂进衣柜,回到书桌前继续核平溪的报文。
三十六岁。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比她大十六岁。
第二天傍晚六点,黑色商务车驶入九龙台地下车库。
电梯直达顶层。
厚重的实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股混着沉香、雪茄和红酒的暖香迎面扑来。
这一层没有对外营业的卡座。
整间大厅被改成了私宴的排场,长桌铺着深酒红色桌布,上面摆着白瓷盘、银质餐具,每人面前一杯醒好的红酒。
墙上没有挂 "寿" 字,没有蛋糕,没有蜡烛。
三十六岁,周砺山不做寿。
不挂寿字,不切蛋糕,不搞那一套。
圈内人借这个由头碰杯,谈的从来不是生日。
到的人不少。
谢以菲扫了一眼,约莫二十来个。
有她认识的面孔:
姚斩风、何弑、肖莽、秦翰,砺峰核心圈那几个男人。
其余大半她不认得,三三两两站着低声交谈,穿深色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低调但值钱。
周砺山坐在主位。
他今晚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色羊绒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
面前摆着一只白瓷小杯,里面不是酒,是茶。
有人来敬酒,他端起酒杯抿一口,再放回原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极稳。
谢以菲按照冷狱交代的位置,站到主位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
这个位置恰到好处——
既在公开视野里,又不会成为任何一桌对话的中心。
她刚站定,就注意到了那几个女人。
许颜在。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丝绒长裙,妆容精致,端着酒杯在几桌之间周旋。
有人凑过来搭话,她笑得得体,举杯,碰杯,侧身退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是今晚全场穿得最亮眼的人,像一件被摆出来的陈设。
谢以菲在平溪项目的边角简报里见过她的名字。
高奢圈层御用静态模特,专门出席这类高层私宴。
沈砚坐在靠角落的单人沙发上。
深灰西装,素面未施粉黛,膝头搁着一只手包。
有人看在周砺山的面子上过来碰杯,她便起身浅浅抿一口,礼数尽到,重新落回沙发,再不主动搭话,安静退进喧闹的缝隙里。
谢以菲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手。
指甲剪得极短,没有甲油,指腹一层薄硬的茧 ——
常年埋在账本密卷里、日日敲键盘磨出来的。
这是周砺山放在砺峰的机要秘书。
每一场这样的私局,她都在,只是永远坐在最角落。
温宁在最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没有酒,只有一杯温水。
她不看任何人,也不和任何人说话,就那么安静坐着,窗外是溟澜的万家灯火。
周砺山偶尔抬眼望过去一眼,她没有察觉。
三个女人,三种位置,三种功能。
谢以菲站在侧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场子里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都有一张被写好的座位表。
许颜负责让场子好看。
沈砚负责在账目上不出纰漏。
温宁负责提供一片没有杂音的安静。
而她自己 ——
今晚的身份是平溪项目助理,是活的卷宗。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站在这里。
石重磊是七点整到的。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只礼物袋。
进门之后先和周砺山碰了杯,说了句什么。
周砺山微微点头,
他便退到何弑那一桌坐下。
整个晚上,他没有往谢以菲的方向看过第二眼。
但谢以菲感觉到他在。
不是因为目光,是因为空气里有一种极细的紧绷感,像一根绷紧的弦,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中途有个开建材厂的老板喝得面红耳赤,端着酒杯绕到主位前来敬酒,眼神扫到站在侧后的谢以菲,半开玩笑地开口:
"砺哥,这位面生啊——
新来的?"
满桌的声音微微一滞。
周砺山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平溪项目的小谢。脑子清楚,办事靠谱。"
就八个字。
不是 "我的人",不是 "女伴",是 "平溪项目的小谢"。
公开场合,他给她的身份框得死死的。
那个建材厂老板哈哈一笑,举杯饮尽,转回去了。
谢以菲端着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红酒,指尖冰凉。
他刚才那八个字,既是说给全场听的,也是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脑子清楚。
不是别的。
宴到中段,姚斩风的手机震了。
他离席走到走廊上接电话。
谢以菲站的位置刚好能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他的侧脸。
他听了十几秒,眉头慢慢拧起来,没有插话,只低声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回进包厢,俯身凑到周砺山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谢以菲听不清具体字句。
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
"……
那边……
压着货……
想转手……"
周砺山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
杯沿碰到嘴唇,他抿了一口,放下。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但谢以菲看见,他搁在桌沿的那只手,食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旁边刚敬完酒的合作方笑了笑,端起酒杯又碰了一杯。
整场宴席没有任何人察觉那几秒钟发生了什么。
只有站在侧后的谢以菲知道 ——
阎枭那边出事了。
边境仓库里那四十七分钟谈下来的东西,裂了。
又过了半小时。
周砺山侧过头,对身后的谢以菲淡淡说了一句:
"跟我来。"
她跟着他穿过走廊,进了隔壁一间小茶室。
没有窗户,一盏暖黄壁灯,茶案上摆着一套刚拆封的茶具。
周砺山在茶案后坐下,抬手示意她站着别动。
他不看她,自己动手烧水、烫杯、沏茶。
动作很慢,像在磨时间。
水开了。
他把第一杯茶推到茶案对面,不是给她喝的——
那只是一个摆放动作。
"今天在场这些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每一张笑脸底下是什么,你以后慢慢看。"
谢以菲垂着手,站在原地。
"许颜,台面用的。沈砚,账上用的。温宁,安静的时候用的。"
他说这些名字的时候,语气和念一份项目清单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都在你的位置上待过。待不住了,就退。退的时候我给够体面。"
他抬眼看她。
"你今天站在这里,是因为平溪的卷宗离了你不行。不是别的。"
谢以菲的喉咙发紧。
"外面传什么,我不管。"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但你自己要知道,哪一步是线。"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壁灯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
"回去吧。" 他说,"宴席还没完。"
谢以菲转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他在背后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
"你母亲那边,这个月的专家会诊安排在周五。安心。"
这句话和前面那些敲打不在一个频道上。
像是敲打过后,顺手给了一颗糖。
也像是在提醒她:
你所有的安稳,都攥在我手里。
她没有回头,轻轻带上门。
回到宴席的时候,石重磊那一桌正在散。
他起身拿外套,和何弑、肖莽一一握手道别。
谢以菲站在主位侧后,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包厢。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目光也没有偏过来。
但就在他擦肩而过的那两秒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今晚早点回去。"
六个字。
不是关心,是上级对下属的一句普通叮嘱。
在这个满是耳朵的房间里,这几个字和 "路上小心" 没有任何区别。
谢以菲没有应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包厢门,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宴席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宾客陆续散尽。
许颜最后走的,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周砺山,他点了点头,她才转身离开。
沈砚早就走了。
温宁是被司机送走的,全程没说过一句话。
谢以菲跟着周砺山走出九龙台顶层。
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壁灯昏黄,数字一层层跳。
周砺山望着跳动的数字,忽然说了一句:
"阎枭那边的事,明天开始会很忙。你有个准备。"
"嗯。"
谢以菲应了一声。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
黑色商务车已经候在那里。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着深色车窗,看见周砺山站在车库入口,姚斩风快步走过去,又俯身凑到他耳边。
这一次他听了很久,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车子驶离车库。
谢以菲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满场的酒香、烟香、沉香,还残留在外套上。
那几个女人的脸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 ——
许颜的笑,沈砚的手,温宁的沉默。
她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待过。
待不住了,就退。
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能待多久?
车窗外,溟澜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阎枭的货压在边境的某个角落,平溪八号车间的灯还亮着,而她刚刚从一场觥筹交错的寿宴里走出来,外套上还沾着别人的烟味。
生日的烟火散了。
深渊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