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部族裂开
风伯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第十六日暮前
病棚外的火被人分成了三堆。
一堆烧得很小,守在瑶姒的药架旁,火边挂着缺口骨牌,代表谨慎派:先隔路,再问救,不许因慈悲开门。
一堆烧得很旺,烈弋的战士围在旁边,兵器立在身后,火光把每个人脸上的汗照得像血。他们主张把深染者送出棚外,免得一棚病人拖垮整个部族。
第三堆最怪。
它几乎没有火,只有几只黑碗围着余烬。亲水者和亲圣派余众跪坐在那边,捧着死者的发绳、旧衣和骨珠,轻声念着名字。他们说不是要害人,只是不愿看见亲友被隔在路外。他们说若圣水能保一点记忆,哪怕身子有病,也好过活着忘成空壳。
三堆火之间,本该是空地。
可风伯一踏进来,就看见空地不空。地上的灰被脚步踩出许多细线,三堆火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拉越长,几乎要在中央碰到一起。若碰上,病棚、战阵、哀悼便会成一张完整的网。
完整即路。
巫祝坐在远处,脸色比前几日更灰。他已经看不清某些人的名字,只能靠瑶姒在木片上刻下的缺笔记号辨认。烈弋站在旺火旁,手按刀柄,脸色极难看。瑶姒拦在病棚门口,衣袖沾满药汁,眼下乌青,却一步不退。
争执已经到了尽头。
一个主战首领指着病棚里的人:“若他们夜里被兵水借走,谁挡?你挡?她挡?还是让全族陪葬?”
亲水者那边立刻有人哭喊:“你说陪葬,是因为里面没有你妹妹!”
“我妹妹若深染,我亲手送她出去!”
“你敢现在说,等她躺在里面,你未必敢!”
烈弋吼了一声:“都闭嘴!”
声音压住人,却没有压住火。旺火猛地向上蹿,火舌里竟浮出几道黑线,像有人在火中学着战士举刀。小火那边的缺口骨牌轻轻晃动,亲水者的黑碗里则渗出一点暗湿。
风伯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病棚内。
阿栩躺在最靠里的草垫上,身体已经很轻,像被什么从内里抽空。瑶姒此前按“先隔路,再问救”保住了病棚,可阿栩的情况没有变好。他偶尔睁眼,能认出瑶姒,也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却会在下一瞬用另一个更甜的声音问:“为什么不让我回到水里?”
他还活着。
也在被借。
这就是最难之处。
若阿栩已经完全不是阿栩,烈弋的刀会很简单。若他完全只是病人,瑶姒的守护也很简单。可他在中间,在所有人心里最容易被撕裂的地方。
风伯走到三堆火中央,拿起一根骨针,在地上划了三道断线。每一道都不接火,每一道都偏开人群。
“今夜不许以一人定全族。”他说。
主战首领怒道:“那你要等他变了再后悔?”
“也不许以全族压一人。”风伯继续说。
亲水者那边有人哭:“那就是让我们看着他死。”
风伯看着他们:“是。要看。”
这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
风伯心里并不轻。他也厌恶这两个字。可他知道,有些痛不能拿圣水糊住,不能拿刀砍断,也不能拿大义遮掉。看着人死而不把死变成门,是比战斗更难的事。
瑶姒眼圈红了,却没有反驳。
烈弋咬着牙:“若他冲出来?”
“你挡,不杀到最后一步。”风伯说,“我封线,瑶姒问名,巫祝记缺。亲水者退后三步,可念名,不许递物,不许碰水。主战者退后三步,可持兵,不许先斩,不许喊牺牲。”
“若不听呢?”主战首领冷笑。
风伯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风从南坡吹来,夹着极淡的鼓声。不是营中鼓,也不是人皮鼓面能发出的声。它藏在人的胸腔里,让每个想证明自己正确的人都觉得下一句话必须赢。
风伯知道,那个南方力量正在听。
“不听者,离火。”他说。
离火不是逐出。离火是暂离三堆火影,不让人的怒、悲、忠、爱继续接线。这个词不好听,也没有胜利感,却能执行。
主战首领还想说话,病棚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阿栩坐了起来。
他的脖颈向后仰出不自然的弧度,眼睛仍看着瑶姒,嘴却朝着亲水者那边笑。那笑容太温柔,温柔得不像一个濒死的孩子。
“阿姊。”他说,“他们都想让我有用。”
瑶姒浑身一抖。
黑碗中的暗湿猛地沿地面爬向病棚,旺火的影子也同时压过去。两边都想救他,也都想借他证明自己。
风伯双手结印,玄丹冷意从胸口压下,地上三道断线亮起微弱白光。白光没有圈住阿栩,只切断火影与黑碗之间的中线。
烈弋拔刀横挡在棚口,刀背向内,刀锋向外。
瑶姒跪在门内,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字问:“阿栩,你怕什么?”
阿栩脸上的笑裂了一下。
不是皮肉裂,是表情像被两种东西同时拉扯。一个想说“我怕死”,一个想说“我愿为大家”。他的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水声,最后吐出一句:
“我怕……他们记不得我原来的样子。”
亲水者那边哭声顿时乱了。
风伯心口一沉。
这才是真正的入口。
不是牺牲,不是保全,也不是圣水。是人害怕自己死后只剩错误的记忆,于是愿意用任何东西保住一个影子。
巫祝在远处用颤抖的手刻下一枚缺笔骨牌:阿栩,惧忘,未愿死。
骨牌刻完,阿栩颈后的黑线退了半寸。可是病棚外第三堆无火余烬里,有一只黑碗轻轻裂开,裂缝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像碗底多了一只闭着的眼。
风伯看见那只眼时,南坡鼓声停了一拍。
然后,它学着瑶姒的语气,很轻很轻地问:
“你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