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守备配套到延边那天，高志航正在主机场的跑道上修飞机。
主机场在延边城东十五里。夯土跑道，长不到八百米，宽不到三十米。三十架飞机停在这里，修飞机、存油料，都在这边。图们江边还有一个前进机场，跑道更短，只停侦察机。两个机场之间拉了一条电话线，沿着官道埋的，杆子是松木的，每隔五十步一根，杆顶的瓷瓶在晨光里泛着白。
一架侦察机的起落架出了问题，他钻在机腹下面，脸上糊着机油。副大队长周天翼蹲在旁边递扳手，作战参谋郑长空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份飞行记录，正在勾画今天的架次。
“大队长，下午那趟还飞不飞？”郑长空问。
“飞。起落架修好就飞。”高志航从机腹下面探出头，“叫陈汉章准备。第二中队那架侦察机，油加满，弹挂好。”
郑长空应声去了。周天翼把扳手递过去，问了一句：“老高，你这几天飞了七趟了。歇一天吧。”
高志航没有接话。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从机腹下面爬出来，用棉纱蘸了煤油搓手，搓了两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陈汉章飞他的。我飞我的。对岸的情况，我得自己看。”
正说着，引擎声从官道上过来。三辆军卡拐过弯，后面跟着两辆卡车。军卡是奉天兵工厂造的，帆布篷，车斗里坐着兵，枪扛在肩上。卡车后面拖着两门高射炮，炮管朝着天。车队卷起的尘土在官道上拖了一条黄龙。
车队在跑道边上停住。头一辆军卡上跳下来一个军官，中校，姓方，方振国。高志航认得他，奉天警备区调过来的，原来在孙烈臣手下管警卫营。
“高大队长。”方振国敬了个礼，“奉天警备区命令，第一飞行大队守备营到位。一个营，满编五百人。外加防空炮连，两门高射炮。工兵连一个，负责机场维护。”
高志航看了一眼那两门高射炮，又看了一眼方振国身后的兵。五百人，整整齐齐，枪扛在肩上，背包上还捆着铁锹和镐头。
“守备营？”高志航问，“谁让你们来的？”
“奉天。军务总办孙烈臣签的令。”方振国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大帅批的。第一飞行大队驻对日边境，机场就是防区，防区就要有守备。这是新规，全国统一。”
高志航把文件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衣兜。文件上的字不多，但每一条都清楚：守备营负责机场外围警戒、防空、工事构筑；地勤和通讯归飞行大队自己管；守备营不得干预飞行勤务；战时由警备区统一指挥，平时归飞行大队协调。
“行。机场归你管，飞机归我管。有一个人要动我的飞机，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方振国点了下头：“明白。”
当天下午，方振国的守备营就铺开了。五百人分成四班，两班在机场外围设哨，一班在跑道两头架机枪，一班待命。两门高射炮架在跑道东侧的高地上，炮口朝着对岸。
高志航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对方振国说：“你这两门炮，射界够不够？”
方振国愣了一下：“按标准划的。”
“标准是标准。对岸的飞机从东边来，从江面上低空进来，你的炮口朝上打不到。得把炮位往前挪三百米，架在江边那个土包上。”
方振国看了他一眼，掏出本子记下来。
“明天挪。”
“炮位边上要挖掩体。炮手不能站在露天上打。对岸有山炮，射程够得着。”
方振国又记了一笔。
“还有，”高志航补了一句，“两门炮太少了。跟奉天再要四门。六门炮，沿江摆开，交叉射界。”
方振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回头打报告。”
“今天打。”
“行。”
通讯班是第二天到的。通讯一班二十人，班长钱小通，个子不高，耳朵灵。他带人把塔台架起来，又在跑道两头各埋了一条电话线，直通军部。通讯二班二十人，班长孙明远，带着野战电台跟在侦察机后面走，飞机飞到哪，电台跟到哪。
高志航站在塔台下面，看着钱小通把天线拉起来。天线是铜管做的，一节一节拧起来，有十几米高。
“能听多远？”
“对空一百里。对地五十里。”钱小通拍了拍电台箱子，“前进机场那边也架了一台，您从前进机场起飞，直接呼叫这边，我听得到。”
高志航点了下头。当天下午，钱小通试了一次通讯。高志航在图上飞侦察，钱小通在主机场塔台呼叫。声音清楚，没有杂音。
“行。”高志航说，“以后飞侦察，每半个时辰报一次位置。”
钱小通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表：起飞时间、位置报告时间、返航时间。格子用尺子比着，横平竖直。
地勤两个班，是跟着飞机一起到的。地勤一班班长王铁柱，三十人，管发动机、换零件、修起落架。地勤二班班长赵德贵，三十人，管机身、补蒙皮、挂弹。两个班六十人，从早到晚泡在停机坪上。飞机回来，先查发动机，再查机身，再查起落架，最后挂弹加油。一架飞机从落地到再次起飞，最快的时候半个时辰。
王铁柱的手上全是机油，指节粗大，拧螺丝的时候不用扳手，手掌一拧就紧。他原来在奉天兵工厂干过三年机修，哪根管子漏油、哪个缸体发热、哪个轴承有异响，他听一遍就知道。赵德贵比他年轻，瘦高个，手细，补蒙皮的时候针脚走得密，像缝衣服一样。
医疗中队是第四天到的。中队长姓李，李大夫，三十来岁，在奉天医院干过外科。他带了三十个人，有医生、有护士、有担架员。到了之后先在跑道边上搭了一顶帐篷，里面铺了三张床，摆了药柜和器械。
“高大队长，飞行救护我做过。飞行员跳伞落地，先查脊椎，再查四肢。不能随便搬，搬错了瘫一辈子。”
高志航看了他一眼。
“你懂。”
“不懂就不来了。”
高志航点了下头，没再问。他转身要走，李大夫叫住他：“大队长，有一件事。飞行员的降落伞包，该换新的了。现有的这些，伞绳磨损超过三成，叠伞次数太多，强度不够。”
高志航停住脚步。
“你查过了？”
“查过了。三十架飞机，三十个伞包，我一个个翻的。有八个伞包伞绳磨损严重，四个叠伞次数超过十次。按标准，这些都该报废。”
高志航沉默了两秒。
“报告写一份，我签字，送奉天。”
“今天就写。”
工兵连到了之后，第一件事是修跑道。工兵连长姓孙，孙德胜，山东人，当过石匠，手粗，心细。他围着跑道走了一圈，回来对高志航说：“跑道太短，太窄。要加长，要加宽。夯土不行，雨季一泡就软。得铺碎石，压平，再铺一层沙。”
“要多久？”
“人手够的话，半个月。”
“人手不够呢？”
孙德胜看了他一眼：“那就招民工。”
高志航点了下头：“招。延边城里，城外，能招多少招多少。工钱按奉天标准给，不拖欠。”
孙德胜当天下午就进了延边城。他在城门口贴了告示，又在几个大车店门口喊了一圈。第二天早上，来了六十多个人。有扛着铁锹的，有推着小车的，有背着筐的。孙德胜挑了四十个，剩下的让他们明天再来。
民工上了跑道，工兵连带着干。碎石从江边拉来，沙子从河滩上挖。跑道一天一天往长里长，往宽里长。孙德胜每天收工之前，拿尺子量一遍，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第一天：八百二十米。第二天：八百四十米。第三天：八百六十五米。
高志航每天晚上来看一遍。他站在跑道边上，用靴子踩踩新铺的碎石，听碎石在脚底下发出的声响。
“孙德胜。”
“到。”
“碎石层再压厚两寸。飞机降落的时候冲击力大，薄了不行。”
孙德胜掏出本子记下，第二天带着人重新压了一遍。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