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龄到延边的第七天,高志航来了。
高志航从前进机场起飞,在延边主机场落了地。主机场在城东十五里,夯土跑道,停着第一飞行大队的三十架飞机。他从飞机上跳下来,副大队长周天翼已经在跑道边上等着了。
“大队长,车备好了。”
高志航上了军卡,沿着官道往军部赶。车上坐着作战参谋郑长空,手里拿着一份飞行记录。郑长空翻开本子,一条一条报:“大队长,这七天,咱们飞了二十一趟。您飞了七趟,陈汉章飞了六趟,张树森飞了五趟,剩下三趟是周副大队长飞的。每趟都到会宁上空,看一眼就回来。油表指针过了一半就返航。”
高志航点了下头,没说话。他靠在车斗边板上,看着路两侧的田野。苞米已经收完了,秸秆还在地里,一排一排,像瘦骨嶙峋的哨兵。远处有炊烟,细细的一缕,在风里偏了一下,又直了。
军卡在军部门口停住,他跳下车,大步流星走进去。皮衣领口敞着,飞行帽拎在手里,帽檐上全是机油。靴子上的泥甩了一路。
“郭军长。”高志航在门口站定,敬了个礼。
郭松龄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郑长空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本子。
“坐。”
高志航没坐。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会宁那个点上。
“军长,我这几天飞了七趟,从江边前进机场起飞,到会宁单程四十里。飞到上头看一眼,赶紧回来。油表指针过了半,不敢多留。陈汉章、张树森、周副大队长也在轮流飞。对岸不对劲。”
郭松龄放下铅笔。
“说。”
“关东军在会宁集结了一个联队,三千人往上。不是常驻,是新调来的。营房连夜搭的,帐篷都没拆完,人已经住进去了。”高志航手指往东移了一寸,“还有,对岸机场在扩建。跑道加长了。我飞低看了一眼,他们在卸箱子。箱子不大,但沉。两个人抬一个,走几步歇一歇。”
郭松龄走到地图前,目光从会宁移到图们江,又移回延边。
“炮?”
“像炮。但没看清。飞太低怕挨打,飞高了看不清。”
郭松龄沉默了三秒。转身对门口警卫兵说:“叫李维周。跑步。”
李维周跑进来,帽子都没戴正。郭松龄把高志航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李维周翻开本子,把几天前在渡口记的那条翻出来——“便衣过江,疑似炮管”——两条并在一起。
“军长,渡口在延边以西,会宁在延边以东。两个方向,但时间对得上。都是这半个月的事。”
郭松龄站在地图前,手指从延边往东划,停在会宁。又往西划,停在渡口那个圈上。两个点连成一条线,中间画了一个叉。
“他们不是在试探。他们是在铺路。”
赵明远从隔壁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军长,奉天回电。便衣过江的事,已转总参谋部,等杨总长核办。”
郭松龄没有回头。
“杨总长核办。”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等杨总长核办。”
赵明远站在门口,没敢接话。
郭松龄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只一下。
“不等了。”
他走到桌前,把那份回电压在铜镇纸底下。手掌按在上面,按了三秒。
“赵明远,传我的令。第一师,从城东营地出发,今夜进驻图们江沿线,天亮之前必须到位。第二师,驻延边外围纵深,随时策应。第三师,沿江哨卡增加一倍,白天双哨,夜间巡逻,渡口全部封控——只留延边和图们两处通行,其余小路、浅滩,全部埋雷。”
赵明远掏出本子,笔尖飞快地划。
“还有,”郭松龄说,“把军部直属坦克营调出来。四十辆,全部开到图们江正面。摆在明面上,让对岸看得见。”
赵明远抬起头。坦克营摆在明面上?那不是把底牌亮给东瀛人看?
郭松龄看了他一眼。赵明远没敢问,低下头把这条记上了。
“给高志航的第一飞行大队送两车油过去。从军部军需里扣。不用报奉天。”
“是。”
赵明远转身要走,郭松龄叫住他:“等等。电报再加一句——第一军已按战时状态部署,请总参谋部知悉。”
赵明远愣了一下。这不是请示,是通知。先斩后奏。
“记下了?”
“记下了。”
“去吧。”
赵明远推门出去。屋里只剩郭松龄一个人。他走到地图前,把那根旧教鞭拿起来,在会宁和渡口之间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顶点正对着延边。
看了三秒。然后把教鞭搁下,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警卫排已经集合完毕。高志航站在军卡旁边检查引擎。郑长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飞行记录。看见郭松龄出来,高志航直起身。
“军长,油什么时候到?”
“明天。”
高志航点了下头,上了军卡。郑长空跟着跳上车斗。引擎发动,卷起一阵尘土,沿着官道往机场去了。
郭松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军卡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东边的暮色里。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警卫排长说:“备马。去图们江。”
封江之后第三天,坦克营到了。
第二天清晨,图们江正面。
白俄教官站在江岸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了一道线。线不长,大约十几里。他抬起头,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这里。只能这里。别的,上不去。”
白俄教官是张少卿给郭松龄找的,跟着第一批坦克一起到的延边。他先被带到鸭绿江边看地形,吴克仁的防区。看完之后他说,鸭绿江沿岸山高坡陡,河岸太窄,坦克展不开,上不去。这个判断是对的。然后他到了延边,郭松龄陪他看了图们江正面。看完之后他说,图们江有一段江岸相对平缓,虽然也窄,但比鸭绿江好。能摆,但只能摆一段,不能全线铺开。
郭松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图。然后对赵明远说:“坦克营,四十辆,全部集中在图们江正面这一段。就这一段,摆满。让对岸看得见。”
赵明远问:“其余江段呢?”
“其余江段,哨卡加双哨,渡口封控,浅滩埋雷。坦克只摆这一段。”
白俄教官在旁边补了一句:“这一段摆满,对岸就以为全线都有。他们不知道我们只有这一段。”
郭松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赵明远说:“照他说的办。”
四十辆坦克沿江排开,炮口朝着对岸。车身上蒙着帆布,帆布被晨风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锃亮的钢甲。江对岸的关东军哨兵站在瞭望塔上,望远镜举了整整一个上午。
当天下午,对岸的巡逻频次翻了一倍。
高志航又飞了一趟。从前进机场起飞,到会宁上空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直接落在前进机场。他跳下飞机,郑长空已经在跑道边上等着了。
“大队长,军部来电。说对岸炮阵地动了。”
高志航上了军卡,往军部赶。到了军部,他大步流星走进屋里。
“军长!对岸的炮阵地动了!”
郭松龄正站在地图前。他转过身。
“他们往后撤了三里。”
郭松龄看着高志航,没说话。
高志航喘了口气,补了一句:“四十辆坦克摆在江边,他们看见了。炮往后撤,是怕被我们看见炮口朝向。”
郭松龄走到地图前,在会宁那个点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两个字:已退。
然后他放下铅笔,对赵明远说:“给奉天发报。就一句——东线稳了。”
赵明远提笔要写,郭松龄叫住他:“不用写多。六个字:东线稳,请放心。”
赵明远写完,抬头看了郭松龄一眼。郭松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赵明远出去之后,李维周进来了。他手里捏着一封电报,封皮上没贴红签,是普通件。
“军长,空军张总司令来电。说高志航那边收了一个东瀛人,从关东军过来的,手里有一份东西,想当面交给你。”
郭松龄抬起头。
“东瀛人?”
“是。炮兵。高志航亲自看着。人现在在空军司令部。”
郭松龄沉默了两秒。
“回电。让他来延边。”
与此同时,会宁。
佐藤站在炮阵地边上,看着最后一门炮被拖进林子。炮口用树枝盖着,从江对岸看,只能看见一片绿。
副官站在旁边,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佐,为什么撤?”
佐藤没有立刻回答。他朝江对岸看了一眼。那边四十辆坦克排成一排,炮口朝着这边。帆布被风吹起来,底下钢甲锃亮。
“他摆给我看。”佐藤说,“我也摆给他看。”
他转身往回走。
“撤三里,是让他看见我看见了。至于我的炮到底朝哪——他不知道,我知道。”
副官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问:“那郭松龄那边——那个投诚的——”
佐藤停住脚步。
“让他去。”他说,“一个炮兵,带不走我的炮阵地。”
他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我要知道,他带过去的是什么。”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要走。佐藤又叫住他。
“等等。给朝鲜军司令部发报。加一句——郭松龄不是张作霖的老派军官。他会看江,也会看人。”
副官愣了一下,低头记下。
佐藤站在林边,最后看了一眼江对岸。暮色里,那些坦克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像一排伏在江边的铁兽。
他收回目光,往联队部走。
“明天,把江面巡逻再加一班。”
三天后,延边军部。
郭松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笔力偏软,像是握枪的手写出来的。
“郭军长钧鉴:
余在东瀛陆军士官学校炮兵科时,曾闻军长之名。今在延边,得见军长封江布防,治军之严,布阵之密,远超关东军情报所载。
佐藤不才,愿与军长隔江一叙。若军长肯过江一晤,或佐藤过江拜访,皆可。酒已备好。
关东军驻会宁联队长 佐藤正男 敬上”
郭松龄看完,把信放回桌上。李维周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
“回信。”郭松龄说,“就四个字。”
李维周掏出本子。
“酒留着。”
李维周写完,抬头看了郭松龄一眼。郭松龄已经把信折好,压在那块铜镇纸底下,跟那份“等杨总长核办”的回电摞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图们江在月光下泛着白。对岸的瞭望塔上,探照灯缓缓扫过江面。
“佐藤这个人,”郭松龄说,“不简单。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李维周站在他身后,没接话。
“但他有一件事不知道。”
“什么?”
“我不喝酒。”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