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陆阿生身上搜出来的。”张大娘声音极低,“昨夜张太婆带人去了陆家。一开始阿生还拼命用身子护住怀里,可哪里挡得住人。纸条被搜走之后,陆家两口也在一旁数落他。”
“昨夜……没有动刑罚他?”王璐声音发哑。
“陆家还要留他做苦力,没有当夜施以重罚。算他命硬,换作旁人,昨夜怕是很难活下来。可这桩祸事,终究是扣在了他的头上。”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数道脚步声,是宗族派来看守的人,张大娘连忙出去。
“咔嗒。”
粗重的木插销狠狠扣合,偏屋的房门从外部被牢牢锁死。
软禁,在此刻正式降临。
王璐缓步走到窗边,伸手小心推了推窗扇。朽坏的竹钉已经松动,窗扇可以掀开一道窄缝,勉强容一人侧身钻出。只是窗外便是张家后院泥地,落地难免发出响动,墙外村道,巡夜族人随时可能经过,步步皆是凶险。
自己早已不是前来采风的外乡客人,而是被这座山谷牢牢看管的猎物。坐回冰冷的床沿,她在心底默默默记:院门落锁的时辰,巡夜梆子敲响的间隔,巡逻队伍往返的时长,祠堂、古樟坡各个方位的动静。
一日冷过一日,河滩河面的冰层一日日增厚,河水流淌的声响被封在冰壳底下,,风掠过山谷,卷起阵阵刺骨的凉意,钻透土墙缝隙,往人的骨头缝里渗。距离一年一度的卧冰大典只剩一夜,整座山村都浸在一种难言的寂静里。街巷上行人寥寥,家家户户门窗关得严实,鲜少听见往日孩童嬉闹的动静,连犬吠都变得稀疏。所有人心里都悬着同一件事,可没有一户人家愿意将那层薄薄的窗纸捅破。
张家院内,老柿树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梢那几颗干瘪发黑的残柿被寒风吹得来回摇晃,随时都会坠落。
堂屋之中,张太婆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杖,坐在长条板凳上。她一身洗旧的深色布袄,佝偻着脊背,浑浊的目光落在王璐身上,像在掂量一件有待估量的器物。张大娘垂手立在一旁,眉眼之间满是掩不住的不安,指尖反复捻着衣襟边角。张大叔靠在廊下,手里攥着旱烟袋,却久久没有点燃,只是沉默望着院外不散的大雾。
“再过一日,便是卧冰尽孝的日子。”张太婆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宗族长辈独有的压迫感,“姑娘,村里的情形,你这些日子看在眼里。两条路摆在你跟前,全看你自己怎么选。”
拐杖的木头轻轻磕了磕青砖地面,发出“笃、笃”两声闷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诚心归顺,愿意留下来寻个本分人家过日子,便是寿溪的自己人。宗族护着你,衣食安稳,不受风霜苦楚。”她顿了顿,话锋骤然沉了下来,“若是执意揣着外人的心思,一心想要刨根问底,想着离开寿溪。那前人走过的路,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王璐垂着眼,胸腔里寒意翻涌。古樟坡的新土、冰河边上孩童惊惧逃窜的模样、无处不在的盯梢,一幕幕在心底掠过。她清楚这不是虚言恐吓,每一句都坠着实打实的性命重量。
这一回,她像是被重重现实磨去了棱角,语声放得柔和,带着几分试探:“太婆,我一个外乡女子,漂泊在外也着实不易。若是当真留下,不知村里会替我寻哪一户人家?”
这话一出,堂屋内的气氛瞬间松动。
张太婆微微一怔,原本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拄拐杖的手也松了几分。先前她本以为王璐会强硬抵触,没料到对方竟愿意松口谈及婚嫁归宿,那层凛冽的压迫感褪去大半,语气也添上几分长辈式的热络。
“难得你能想通透,这才是正理。”张太婆身子微微前倾,神色和善不少,“咱们村里老实后生不少,家底厚实、品性牢靠的都有,宗族自然会替你斟酌一门妥当亲事,不会委屈了你。”
一旁站着的张大娘心头一紧,悄悄抬眼看向王璐,眼底藏着不解与忧虑,却不敢当众插话。廊下的张大叔抿着烟杆,烟雾还未燃起,目光落在王璐身上,猜不透她这番话究竟是真心,还是权宜的伪装。
王璐面上装出认真思量的神色,略作迟疑,才半吞半吐:“我来这些时日,也见过不少乡亲。陆家在村里也算根基深厚,我想着,若是能够同陆家结亲,想来日子也能过得安稳。”
堂屋里安静一瞬。
张太婆脸上方才浮起的笑意慢慢敛下去,眼皮微微耷拉,浑浊眼珠打量着王璐,拐杖在青砖上轻轻划了两下,语气依旧维持长辈的温和,却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锐利。 “姑娘,陆家是咱们寿溪的老姓不假,只是他家的情况,外人不清楚。陆家现下并无合适婚配的后生。”
她声音放低几分,像是掏心窝子提点晚辈。 “陆家那孩子,你应当也见过。那是早年外边贩进来的人,身上带着孽,年年大典都要拴在河滩受罚的。那不是可以婚配过日子的人。族里养着他,不过是留一个劳力做粗活罢了。把你这样的外乡姑娘许过去,万万不成。”
说罢她直起脊背,语气重新变得恳切,画饼许诺宗族规划。 “我们有心留你,是看重你的身子骨,盼着你寻一门正经好姻缘。族里挑出来的后生,都是根正的本村子弟,身家干净,家宅简单,田地房屋都齐备。过了年便可以纳彩定亲,往后生儿育女,在寿溪安安稳稳做主人,这才是你的归宿。”
拐杖又轻轻磕向地面,温和外壳下透出隐隐警告。 “人要分得清什么路能走,什么路碰都碰不得。莫要被旁的东西迷了眼,错打了主意。有些念想,趁早收起来,对你才是福气。”
闻言王璐睫毛轻轻垂落,面上露出一丝恍然与愧色,并不辩解自己为何提起陆家,只做一个外来姑娘不懂本地内情的模样,声调放得温顺。 “是我思虑不周,只听闻陆家是村里老户,并不晓得内里还有这般缘故,随口便说了糊涂话,还望太婆不要见怪。”
她抬眼,神色看起来似是被这番提点劝动,却刻意避开“愿意留下成亲”这种实打实的许诺,只模糊应下,目光微微向下避开张太婆锐利的视线,一副被长辈训诫过后安分下来的样子。 “村里的规矩人情我终究是外人,许多事看不透。婚嫁大事,我一个漂泊的姑娘也做不得仓促决断,容我再多细细想一想。我记牢太婆的话,不该动的念头,我不会再胡思乱想。”
见她不再执着陆家,张太婆心中的疑虑稍稍放下,但并未完全消散。她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你听得进劝就好。亲事自有长辈做主,只是切记莫要再深挖那些陈年旧事,安分守己,方能保全自身。”
说罢,张太婆不再久留,转身走出堂屋,布袄衣角扫过门槛,踏入院门外浓雾之中。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堂屋紧绷的空气才缓缓散开。张大娘长长吁出一口气,快步看向王璐,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摇头,转身匆匆进了灶屋。
廊下的张大叔这才擦燃火绒,火星明灭,旱烟丝终于被引燃。辛辣烟气升腾而起,转瞬就被穿院的冷风吹散。他隔着缭绕烟雾望向王璐,低声提醒:“夜里切莫随意外出。这几晚,村路上巡夜的人比往日多上数倍。”
王璐心中了然。
卧冰大典就在明日河滩。她必须要去。
方才假意松口谈论婚嫁,是为降低宗族对自己的提防。可大典当夜守卫必然森严,白日里明着行动绝无可能,只能等到夜深人静,借着偏屋老化松动的竹钉翻窗外出。
夜色一点点吞没山村,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只余下零星几点油光,也很快归于黑暗。
夜深人静,远处陆家方向,忽然传来铁链拖拽石板的沉重响动。
“哗啦——哐当。”
声响隔着重墙与雾气传过来,沉闷刺耳。是镣铐摩擦青石板的动静。
王璐躺在偏屋冰冷的土炕上,厚棉被也挡不住浸透骨头的寒意。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是陆阿生。
大典将近,他再度被套上脚镣。依照村中的规矩,明日河滩卧冰大典,他会被铁链锁死在岸边,被迫旁观整场仪式。冰河毁掉他的嗓子,年年却要逼着他重回那片给他带来毕生创伤的河畔,目睹新一轮苦难上演。
拖拽石板的声响慢慢平息,隐约飘来几声破碎嘶哑的气音,像是被死死压住的呜咽,转瞬就被无边冬雾吞噬殆尽。
街巷间巡夜的脚步声踏过冻硬泥地,由远及近,又缓缓远去,间或响起村民互相应答的低声喝问,整座村庄已经进入严密戒备。
王璐毫无睡意。
张太婆的规劝犹在耳畔,归顺、婚嫁、安稳日子,全是裹着糖衣的囚笼。
王璐心里早已有数。假意顺从是求生的伪装,她不会真正落入这套命运。只待夜色再沉几分,她便要借着大雾掩护,躲进河滩乱石的阴影里,把即将上演的惨剧,一笔一笔记录下来。
土炕残存着一点微弱余温。王璐背靠冰冷土墙,睁着眼,静静等候,等候卧冰大典的黎明,降临在这座被浓雾死死锁住的寿溪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