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时光,像一层薄纱,轻轻盖住了小城的烟火日常。
我是苏禾,曾加入刑侦队,后来组织安排我在公安医务室工作。这六年,我一直默默照拂着隐姓埋名的赵希儿与她的女儿赵清。
我与她相识在一个深夜。我值班回家,远远看见她抱着生病的孩子在小区的路上奔走,出于本能我帮助了她,也深深被这个独立坚强的女孩吸引。
机缘巧合下,我知道了她身上压着一桩旧案的阴影。我看得出来,赵希儿从来没有真正解脱。她习惯低声说话,遇事习惯性退让,总带着挥之不去的负罪感,仿佛欠着整个世界。她极少和我袒露心底最深的秘密,只愿意把安稳留给五岁的赵清。
赵清是她全部的铠甲,也是她唯一的软肋。小姑娘生性敏感胆小,一点响动就容易受惊。赵希儿拼尽全力,想要给女儿一个干干净净、没有阴霾的童年。我从不刻意窥探她们的过往,只在必要的时候搭把手,看病、处理邻里麻烦,做一个不远不近的守护者。我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还能持续很久。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我下班路过她们居住的居民楼,楼道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我心头一紧,快步上楼,正好撞见殷桃拿着陈年旧事威胁赵希儿的一幕。
我站在楼道拐角,把全过程看得分明。
起初殷桃姿态卑微,红着眼眶苦苦哀求,只为求赵清捐献骨髓救她病重的孩子。赵希儿满心愧疚,出于共情,点头应允。可没过几日,知晓低龄捐髓会损伤孩子身体之后,赵希儿开始犹豫退缩。
眼前的殷桃,就像瞬间撕下一层外壳。哀求和示弱尽数褪去,语气变得冰冷强硬,拿六年前办公室命案的秘密相要挟,扬言要把一切公之于众,让年幼的赵清背负“凶手之女”的污名过完一生。
赵希儿浑身止不住发抖,脸色惨白,把赵清死死档在身后。小女孩吓得躲在墙角,怯生生地埋着头,不敢出声。
我不能再旁观下去,上前一步挡在母女二人身前。
“殷桃,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她们母女。”
我的声音平稳克制,但立场没有半分退让。殷桃瞪着我,眼底交织着绝望、愤怒与不甘,几番争辩无果,终究只能转身离去。
楼道终于归于安静,只剩下母女压抑的啜泣。赵希儿浑身脱力一般靠着墙壁,脸色灰白。她安抚好女儿,转过身,泪水不断滑落,积压六年的秘密终于冲破枷锁。
“苏禾,有件事我瞒了你很多年。”她肩膀不住颤抖,声音嘶哑破碎,“是我动手杀了姚安仕。王爷爷在现场,看见那一切,选择替我善后,揽下全部杀人罪责。”
这句话重重砸在我的心上。过去我只猜想案件另有隐情,今日才从她口中听到当事人的亲口告白。
可她的表述依旧带着情绪的主观,我没有立刻下定论。安抚好情绪崩溃的赵希儿之后,我心中的疑虑反而愈发浓重。殷桃能够拿旧案作为胁迫的武器,也印证这桩案子并不如卷宗写的那样牢不可破。一旦有人执意重启调查,赵希儿和赵清平静的生活就会被彻底碾碎。
为厘清当年现场完整真相,护住这对母女,我动用自己的人脉,联系相熟的刑侦、法医旧同事,申请调阅六年前姚安仕命案全套卷宗、尸检报告、物证记录与全部口供。
厚厚的一叠档案送到了我的办公桌上。泛黄的讯问笔录、现场勘验照片、尸检报告、物证清单,还有王超英留下的亲笔认罪遗书,全部摊开在桌面上。官方整套材料逻辑闭环,所有口供、证言全部指向:王超英因痛失女儿积怨已久,赶到姚安仕办公室行凶杀人,事后主动报警自首。从文书层面看,这是一桩证据确凿、无可辩驳的铁案。
可我干公安医务多年,见过太多卷宗之下被掩盖的缝隙。我耐下心,一页一页反复比对,将尸检伤情、现场物证、王超英的口供一点点互相印证。
矛盾点一点点浮出水面。
尸检记录写明,姚安仕头部致命伤来自金属摆件的重击。现场存在两组不同力度的打击痕迹:第一处创伤,造成重伤,但并不足以直接致死;而最终夺走性命的致命重击,发力角度、力量特征,更契合王超英的体态。现场还留存大量激烈扭打形成的抓扯、指甲划痕,对应赵希儿与姚安仕的冲突。
由此我生出一个大胆的推断:赵希儿在争吵中情绪失控,出手将姚安仕打成重伤,但并未完成致命一击;王超英赶到,目睹亲如孙女的希儿身陷绝境,为彻底断绝后患,补上了那记致命击打,之后在供述时刻意隐瞒赵希儿伤人的前置过程,将所有罪行归于自身,之后在羁押之中重病离世。
王超英自首口供里,刻意隐去了赵希儿前期推搡致重伤这一环节。他把全部冲突、全部击打,都揽到自己身上。办案人员虽察觉痕迹存疑,但嫌疑人已经病故留有遗书,没有口供可以进一步核实,疑点便被归档备注,没有对外公开。
真相是一把双刃剑。赵希儿确实参与冲突、致人重伤,可真正终结姚安仕生命的,或许就是王超英。一旦旧案重启,事实公之于众,赵希儿依旧要承担伤人的法律后果,年幼的赵清也难逃流言伤害。
我没有权限私自把整套卷宗带出办公区。大部分疑点,都是我利用会诊业务的审批权限,在档案室就地翻阅,再私下和当年经办的老法医、刑侦老友交叉印证,只备份了不涉密的线索副本。所有原始档案依旧锁在公安内部档案室。几番推演,我们都认同这个可能性。我打算尽快动身,前往云深村找到逃亡的赵希儿,把卷宗发现的全部疑点如实告知她,一同商议后续出路。
就在我整理出行资料,准备动身进山之前,一条线人传来的消息,让我浑身一冷。
情报显示:丧子之后的殷桃,已经散尽积蓄,暗中联络了云深村贪婪暴戾的赵刚,开出重金,下达了抢夺赵清的复仇指令。
复仇的屠刀,已经悄悄伸向了躲进深山的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