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叫喊声落地，天井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杨晓雪脸色发白，手里的粗布差点掉在地上，林星更是吓得往杨晓雪身后躲，嘴唇直哆嗦：“晓雪姐……他们怎么找上门了？咱家以前从来没人查过啊……”

　　舒秋月把嘴里的红糖包子咽下去，眉毛一挑，抬脚就要往门口冲，火气十足：“大清早的叫魂呢？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外面放屁！”

　　“站住。”我一把拽住舒秋月的冲锋衣后领，

　　她身子轻，被我扯得倒退了两步，扭头瞪我，满脸不服：“大叔你拉我干嘛？这明显是古城那帮孙子使阴招，我去骂死他们！”

　　“你上去骂两句，性质就从配合检查变成抗拒执法，正中下怀，”我松开手，声音平稳，“回石凳上坐着，把嘴擦干净，别添乱。”

　　舒秋月撇了撇嘴，但看到我严肃的眼神，难得没有反驳，乖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只是两只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院门。

　　我转头看向杨晓雪：“家里有营业执照吗？”

　　杨晓雪手指紧扣着围裙，声音有些虚：“阿奶早年办过大理市民间手工艺户的登记证，后来换成了个体工商户执照，挂在西厢房的小阁楼里，只是……只是这些年都是老街坊或者相熟的客栈拿货，我们很少开票，也没办过什么排污或者生产许可证……”

　　说到“排污”两个字，她的声音更细了。

　　“草木染用的是天然植物，不产生工业废料，不需要重度排污许可，但消防和个体户年报他们能挑刺，”我快速整理好思绪，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慌，执照拿下来，剩下的交给我。”

　　杨晓雪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眼眸里泛起一股韧劲：“好，我听你的。”

　　她转身快步跑向西厢房。

　　我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和文件夹；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贼眉鼠眼，脖子上挂着一串廉价蜜蜡，眼神正往院子里死劲瞅。

　　那是刀哥手底下的人，前天在巷口砸老马车的时候，他在旁边放过风。

　　穿制服的年长执法人员亮了亮工作证，公事公办：“你是负责人？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才村134号院内无证生产、违规倾倒染色废液，并在互联网平台虚假宣传、非法集资销售，请负责人出示营业执照、身份证件，配合我们进院核查。”

　　灰色夹克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搭腔：“李队，就是这儿！昨晚网上都传疯了，他们不仅无证印染，听说还准备搞什么预售圈钱，严重扰乱古城文旅市场秩序！”

　　我没看那个灰夹克，只是侧身让开半个身位，语气极其客气：“两位辛苦，大清早跑乡下来办案，我是这所小院的承租房客，也是望海工坊的运营顾问，请进，院里有茶，我们全力配合。”

　　两个执法人员愣了一下，他们显然习惯了面对商户的推诿、撒泼甚至抗法，见我穿着整洁、神态从容，甚至开口就是标准的公文措辞，态度不由得缓和了半分。

　　年长的李队点点头：“进院说吧。”

　　三人走进天井，灰夹克一眼看见院子里晾着的几匹蓝白土布，立刻指着大喊，咋咋呼呼：“李队你看！人赃俱获！这满院子都是染布，后院肯定有黑作坊的大染缸！”

　　“你鬼叫什么呢？”舒秋月坐在石桌旁，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卷尺，冷笑一声，“你哪只眼睛看到黑作坊了？我们自家人在院子里洗床单被罩，也犯法啊？”

　　“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这分明是商品！”灰夹克瞪眼。

　　“行了，别吵，”李队皱眉喝止，转头看向我，“营业执照呢？”

　　杨晓雪正好从屋里小跑出来，双手递上一本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塑料封皮。

　　李队翻开查看，眉头微舒：“大理市大理镇杨月华扎染刺绣工艺坊，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包含手工布艺制作、民间工艺品销售……执照确实有，但这发证日期是八年前的，虽然换了新版，但你们在网上搞直播预售、大批量销售，超出了传统手工作坊的经营范畴。”

　　“李队，请允许我澄清三个事实。”

　　我上前一步，从石桌上拿过杨晓雪的手写账本和我刚才列好的品类清单。

　　“第一，我们在短视频平台发布的只是传统非遗制作的纪实视频，未开通任何小黄车，未挂任何商品链接，至今未达成一笔线上交易，后台私信咨询，我们全部设置了不对外销售的自动回复，所谓‘非法集资’和‘虚假宣传’，完全是不实指控，您可以随时查验林星手机上的官方后台数据。”

　　林星机灵地立刻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明明白白显示着商品橱窗为空，私信自动回复写着“传统手工，非量产，不接单”。

　　李队扫了一眼，脸色严肃了些，转头瞪了灰夹克一眼。

　　灰夹克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道：“那……那排污呢！古城管委会明文规定，扎染作坊必须进工业园区统一处理污水，洱海生态廊道周边严禁排放化学染料！”

　　我淡淡一笑：“第二，这也是我们正准备向文旅局和环保部门主动备案的事项，望海扎染采用的是白族世代相传的纯植物板蓝根发酵工艺，加入的辅料仅有食用草木灰、土米酒与红糖，没有任何一克偶氮染料或重金属固色剂，染缸里的残渣，沉淀后可以直接作为院内花木的有机肥料，如果不信，执法人员现在就可以现场取样送检。”

　　杨晓雪走到李队面前，摊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细小老茧、指甲缝里浸透了青蓝色痕迹的手，没有化学药剂腐蚀的脱皮，只有草木长期浸润的质朴。

　　她的声音轻柔，却极有力量：“两位领导，我阿奶今年七十二岁，在这院子里染了六十年的布，我们白族人靠洱海活着，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是不能脏了水，如果我们的植物水对洱海有一丁点害处，不用你们封门，我自己把缸砸了。”

　　李队看着杨晓雪清澈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石桌上整齐的手写工序，眼中的审视已经消退了大半。

　　“至于第三点，”我将目光转向那个灰夹克，眼神逐渐冷了下来，“举报人提到的‘扰乱古城文旅市场秩序’，据我所知，古城商会某些低端印花布批发商，长期以含甲醛的工业化学染料冒充非遗植物染，单条成本不足五元，却在景区以次充好卖给游客，如果真要整顿文旅市场，李队，我们工坊非常愿意提供几家涉嫌严重违规排污与欺诈消费者的商户清单，协助市场监管部门清朗行业生态。”

　　灰夹克听到这里，脸色瞬间惨白，脚步悄悄往门边挪。

　　李队是个老执法，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他合上文件夹，神情严肃地对灰夹克说：“恶意举报、诬告陷害他人正常经营，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回去转告某些人，市场监管所不是他们搞恶性竞争的打手！”

　　灰夹克讪讪地赔笑两声，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钻出院门跑了。

　　李队转过身，对杨晓雪放缓了语气：“小姑娘，执照虽然有效，但按现在的规定，如果要在线上做文创品牌，建议你们尽快去政务大厅办理经营范围变更，增补互联网销售类目，顺便去文旅局报备非遗传承工坊，手续办齐了，别人挑不出毛病，你们也能安心做手艺。”

　　杨晓雪连连点头：“谢谢领导提醒，我们这两天就去办！”

　　我伸手与李队握了握：“感谢两位公正执法，路上慢走。”

　　送走了监管人员，关上院门的那一刻，院子里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林星一屁股瘫在竹椅上，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今天作坊就要被查封了呢！”

　　杨晓雪转过身，仰头看着我，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带着感激：“泽海哥……今天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那些大词，我一个都听不懂……”

　　“他们就是看你们老实，想拿大词唬人，”我收起石桌上的材料，“但李队说得对，要做品牌，合规是第一道防火墙，明天一早，你把证件理出来，我陪你去政务大厅跑一趟。”

　　杨晓雪用力点头，眼底闪烁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与崇拜：“嗯！都听你的！”

　　“哎哟哟，都听你的～”

　　旁边冷不丁飘来一声阴阳怪气的模仿，舒秋月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我身旁，歪着脑袋瞅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张主管，刚才口才挺溜啊？‘协助市场监管部门清朗行业生态’……啧啧，大厂高管打架就是不一样，杀人不见血啊，我还以为你要动手呢，白期待了。”

　　我垂眸看着她：“少看点武侠小说，现代商业社会的规则，是用规则打败用下三滥手段的人。”

　　“是是是，大叔最懂规则了，”舒秋月忽然凑近一步，鼻尖几乎贴到我的下巴，压低声音道，带着戏谑：“不过大叔，你刚才抓我领子的时候，抓得挺用力的嘛，怎么，怕我冲出去被人欺负啊？”

　　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混合着阳光的气息钻进我的鼻腔。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只是怕你把事情搞砸，耽误我们正常干活。”

　　舒秋月也不生气，退回去背着手转了个圈，冲我眨了眨眼：“嘴硬，反正我记在账上了，今天你护了我一次，我原谅你昨天对我冷暴力。”

　　我摇了摇头，懒得接她的胡话，转头看向堂屋门口。

　　游鹏不知何时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深邃的目光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赞许：“底子不错，看来大理留不住你这条龙，迟早得回海里。”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什么龙，一条躲清闲的丧家犬罢了。”

　　“丧家犬可不会给别人搭遮雨棚。”游鹏喝了一口咖啡，转身回了屋。

　　……

　　天井里再次恢复了宁静，阳光把晾晒的蓝布晒得暖洋洋的。

　　杨晓雪去厨房准备早饭，林星欢天喜地地继续拆线，舒秋月则搬了张竹椅在屋檐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歌。

　　我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尖温热，没有颤抖，胸口那块死死压着的石头，似乎在刚才那场唇枪舌剑的交锋中，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然而，还没等我彻底松一口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油腻、却带着笑意的沉稳男声：“请问是望海工坊的张泽海张先生吗？我是大理古城文旅投资开发有限公司的，我们王总想约您中午在双廊吃个便饭，聊聊你们那个爆款扎染IP的投资事宜。”

　　我心头微微一沉，王总？

　　王峰……关小雨背后的那个资方合伙人？

　　竟然这么快就把手伸到了大理的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