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郭松龄带着作战参谋、情报参谋、警卫排、翻译,沿江出发。
警卫排走在前面,散了开去,两个人一组,间隔十几步。
郭松龄走在中间,赵明远和李维周跟在两侧,翻译走在最后。
前两个哨卡,郭松龄看了,没说什么。哨位摆得还算规矩,射界没有被挡。他只让赵明远记了两处需要调整的角度,就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个哨卡的时候,他停住了。
哨卡设在江边的一处高地上,视野开阔,能看到上下游几里地。但他发现哨卡的射界被一棵老榆树挡住了。
树在哨卡东侧,枝干伸向江面,正好遮住了渡口方向。
“这棵树,谁种的?”
守备连长愣了一下:“野生的,有些年头了。”
“砍了。”
士兵拎着斧子上去,砍了半个时辰。树倒下来的时候,江风灌进哨卡,视野豁然开朗。对岸的江岸线一下子看得清清楚楚。
郭松龄站在哨卡边上,朝对岸看了一眼。对岸是朝鲜,灰蒙蒙一片山影。
他收回目光,对赵明远说:“记下来。所有哨卡射界内的障碍物,全部清除。树、石头、房子,该砍的砍,该拆的拆。哨卡要能看见江,江上要能看见哨卡。”
守备连长站在旁边,脸上不太好看。这棵树在哨卡边上长了十几年,他说砍就砍。
郭松龄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
“报告军长,姓刘,刘德贵。”
“刘德贵,你这哨卡摆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
“报告军长,看江。”
“看江。江上来了船,你看见了吗?”
刘德贵愣了一下。
“树挡着,看不见。”
“对。看不见。那你这哨卡,跟没有一样。”郭松龄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搬。搬完再报′
刘德贵脸涨得通红,敬了个礼:“是。”
第四天,郭松龄沿江走到一处渡口。渡口不大,几间茅草屋,一条窄船,水面上横着一根铁索。
警卫排先围住渡口两端,郭松龄才走过去。老艄公坐在船头抽旱烟,见来了一群当兵的,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头冻得发紫。
郭松龄蹲下来,看脚下的土。土是夯过的,结实,但上面有杂乱的脚印。
他用手按了一下土面,按出一个浅印,然后站起来,对李维周说:“渡口的土是夯过的,说明以前有人驻过。脚印杂乱,说明近期有人频繁过江。”
李维周掏出本子记。郭松龄走到老艄公面前,平视着对方。
老艄公个头不高,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常年在水上漂的人才有的那种平静。
“大爷,最近过江的人多吗?”
老艄公吐了口烟,慢吞吞地说:“不多。就是几个做小买卖的。不过……”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什么?”
“不过前些日子,有几个穿便衣的,半夜过江。不是做买卖的。手里拿着东西,用布包着,圆筒筒的,像是……炮管子。”
郭松龄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朝渡口对岸看了一眼。对岸是朝鲜,灰蒙蒙的一片山影。
警卫排的士兵还在警戒,枪口朝着江面。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对李维周说了一句:“把这个渡口记下来。回去查。便衣过江,疑似炮管。”
李维周写完,把本子合上。郭松龄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老艄公一眼。
老艄公已经坐回船头,又抽起了旱烟,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江风吹过来,把烟味送到岸上。
第五天,郭松龄下令封江。只留延边和图们两处渡口,其余全部封死。渡船锁在岸边,铁索加锁。小路、浅滩,全部埋雷。
江面上加设流动哨,骑兵沿江巡逻,白天两趟,夜间一趟。
命令传下去的时候,赵明远问了一句:“军长,封江要不要报奉天?”
郭松龄看了他一眼。
“封我自己的江,报什么奉天?”
赵明远没再问。
封江的命令传到对岸,是当天下午的事。
关东军驻会宁联队部,联队长佐藤大佐接到报告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把筷子放下,拿起望远镜,走到窗前。
江对岸的巡逻艇已经动了。两艘,来回跑,艇艏的机枪朝着水面。
“他们封江了?”
“是。只留两处渡口,其余全部封死。”
佐藤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去年在会宁的一次演习。他站在江这边,看江那边。那时候江那边没有巡逻艇。
哨卡稀稀拉拉,有的哨位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当时对副官说了一句话:这条江,他们没当回事。
现在不一样了。
他放下望远镜,对副官说:“给朝鲜军司令部发报。就说——支那军第一军已在图们江全线封江。请指示。”
副官转身要走,佐藤叫住他:“等等。再加一句——郭松龄到延边了。”
副官记完,抬头看了佐藤一眼。佐藤已经重新拿起筷子,但没夹菜。他盯着碗里的饭,像是在想什么。
第六天,郭松龄又去了江边。这一次他带了王敬之。
王敬之是张少卿从奉天派来的。东瀛人,士官学校炮兵科第一名。郭松龄在奉天的时候就见过他,知道这个人懂炮。
到了延边之后,王敬之跟着沿江走了两天,看地形,看炮位,看射界。
走到一处江湾,王敬之停住了。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又站起来,朝江面看了很久。
“军长,这里可以设炮位。”
郭松龄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江湾不大,但对岸的江岸线在这里拐了一个弯,视野比别处开阔。
“为什么?”
“对岸的船从上游下来,到这里必须减速。减速就是靶子。”王敬之用手比划了一下,“炮位设在这里,射界覆盖上下游各两里。来一艘打一艘。”
郭松龄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东瀛人,教我怎么打东瀛人的船。”
王敬之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老茧,是握计算尺磨出来的。
郭松龄也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赵明远说:“记下来。江湾设炮位。回头让陈营长来看。”
赵明远掏出本子记。王敬之站在江湾边上,望着对岸。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从兜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镜片上有细细的划痕。他看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折好,放回兜里。
第七天,郭松龄在军部开会。各师旅主官到了,椅子不够,有人站着。郭松龄站在地图前,手里一根旧教鞭。
“图们江沿线,从延边到图们,我走了五天。砍了树,移了哨,封了江,设了炮位。但有一件事还没查清楚——便衣过江,炮管子。”
他用教鞭在渡口那个圈上点了一下。
“从今天起,第一军的主要任务不是打仗,是看江。”
教鞭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延边拉到图们。
“这条线,是我们的命。江在,延边在。江丢了,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教鞭。
“各师按防线驻防。第一师驻延边城区外围,第二师驻图们江沿线,第三师驻延边外围纵深。不进城,驻防线。先建营房,先修工事。”
散会之后,赵明远跟在他后面。
“军长,奉天那边问什么时候能把整编落实到位。”
郭松龄停住脚步。
“回电。就一句——第一军已到位,请总参谋部知悉。”
赵明远愣了一下。这话不是回话,是通知。
“记下了。”
“去吧。”
当天夜里,郭松龄站在军部门口,看着江面。图们江的水不急,缓缓地流。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对岸的瞭望塔上,关东军的哨兵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这边也有哨兵,站在江边,枪口朝着对岸。两边隔着一条江,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但都知道,对方在。
郭松龄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桌上摊着那张旧地图,上面已经多了不少标注。移了的哨位,封了的渡口,新设的炮位,可疑的便衣过江点。他用铅笔在渡口那个圈旁边又注了一行字:
“便衣过江,疑似炮管。查。”
然后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图们江的水声很轻。风从江面上过来,把窗扇吹得微微作响。
他知道,对岸有人在听。
与此同时,江对岸。
佐藤把报告写完,没有立刻发。他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江面上的巡逻艇已经换了一班,新来的那艘艇艏朝着上游,探照灯在水面上扫。他把副官叫进来。
“明天一早,你亲自过江。走延边渡口。带上我的名片。”
副官愣了一下:“大佐,支那军刚封江——”
“所以我才让你走延边渡口。”佐藤说,“那是他们留的两处口子之一。我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副官接过名片,转身要走。佐藤叫住他。
“等等。再加一句——跟郭松龄说,佐藤想请他喝酒。”
副官走了。佐藤在窗前又站了很久。
窗外的江面黑黢黢的,只有巡逻艇的探照灯在水面上扫来扫去,光柱里能看到细碎的飞虫。
他拉上窗帘,坐回桌前,翻开一本旧册子。
册子是三年前印的,封面写着“支那军驻延边部队编制概览”。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有郭松龄的名字,旁边注着:奉天讲武堂教官,陆大毕业,治军严整,善用炮。
佐藤拿起笔,在这一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