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少卿送郭松龄上火车的时候,天还没亮。
奉天站的站台上停着一列军列。车头是黑色的,后面挂着十几节车厢。闷罐车里坐的是兵,平板车上绑着坦克和炮,客车里是军部和各师旅的指挥班子。蒸汽从车头底下漏出来,贴着地面散开,像一层薄霜。
郭松龄的军装洗得发白,但烫得平整,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一个旧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地图,是他昨天夜里在灯下标的,铅笔痕还带着手指的温度。文件袋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提手处缠着一圈旧布条,是杨景澄上个月帮他缠的。
杨景澄说他那个袋子该换了,他说还能用。
“郭军长,一路顺风。”张少卿说。
郭松龄点了下头,没多话。他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作战参谋赵明远、情报参谋李维周和几个军部人员跟着上了同一节车厢,警卫连的人在后面几节,枪靠在腿边,枪栓上着油,油味混着铁皮味从车厢缝里渗出来。通讯班的人把电台箱子抬上车,在过道里固定好,箱角垫了旧棉被,怕颠。军医提着一个药箱子上了最后一节客车,箱盖上刷着白漆十字,漆是新刷的,底下的旧十字还隐约看得出来。
火车动了。张少卿站在站台上,看着车窗里的郭松龄越来越远。晨风从铁轨的尽头吹过来,把站台上的碎纸片卷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
郭松龄没有回头。他把地图从文件袋里抽出来,铺在小桌板上,用铅笔压住一角。赵明远从对面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上标注着图们江沿线的哨卡、渡口、制高点,每一个点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注着编号和数字,有些地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纸面磨得起了毛。
“军长,这图是哪来的?”
“前驻军留下的旧图,我在奉天重新勘过一遍。”郭松龄说,“旧图上有些哨位标错了。到了一师,第一件事就是对哨位。对不上的,重新标。”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过了沈阳,过了长春,过了吉林,窗外的山越来越低,天越来越近。田野从平整的苞米地变成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灰蒙蒙的山影。铁轨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树梢几乎擦着车厢顶。
郭松龄在车上没有闲着。他把第一军的整编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坦克营的编制表上写着“四十辆”,实有四十辆。炮营的编制表上写着“三个炮团”,实有三个团。机枪、步枪、弹药,都是齐的。
他翻到人员编制那一页,停了一下,用铅笔在“军医处”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军医处编制四十七人,实有十一人。他又翻了一页,在“军械处”下面也画了一道线。军械处编制三十九人,实有八人。
赵明远注意到了:“军长,医院和学校的事,要不要发电报催一下?”
“不催。”郭松龄把方案合上,“先设医务所,先办识字班。等上面调人来。人才不是催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但营房得先建。到了延边,第一件事就是建营房。兵不能睡在露天。”
赵明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窗外天色暗下来,他把本子收进兜里。车厢里点起了马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粘着,灯光忽明忽暗。郭松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赵明远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右手始终搁在地图角上,铅笔还在指间夹着。
火车到延边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先遣队的副官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见郭松龄下车,迎上来敬了个礼。他是吉林本地人,姓宋,二十来岁,脸上冻得起了皴。
“军长,军部驻地安排好了。城东旧营房,三进院子,通讯线路昨天架通了。警卫哨位设了四处,都派了人。延边守备团的团长已经在军部等着了。”
郭松龄点了下头。他下车的时候扫了一眼站台,几个挑担子的、几个赶车的、几个扛着行李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警卫连已经不动声色地散开了,两个人守住了站台两端,两个人跟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通讯班的人在站台边上架起了临时电台,开始呼叫军部。
他走出站台,站住了,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天,比奉天低。”他说。
赵明远站在他旁边,没接话。他知道郭军长说这话不是在评价天气。奉天是中枢,天高。延边是边地,天低。天低,意味着压力近。
第一军军部设在延边城东的一处旧营房里。砖木结构,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窗框上还留着前一支驻军留下的标语,纸已经褪了色,字迹模糊不清,只能认出最后两个字是“守土”。
郭松龄走进院子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标语,没说话。警卫连的士兵已经先一步进院子了,两个人上了房顶,两个人守住了后门,两个人站在院墙角落。参谋们进了屋,把地图铺开,通讯班开始架设电话线,从军部通向延边守备团团部。
郭松龄走进屋里,把自己的地图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压住那张旧地图。旧图上还留着前驻军标注的哨卡位置。
“赵明远,把旧哨位和新哨位对一遍。”
赵明远和两个参谋围上来,开始核对。郭松龄坐在旁边,没看地图,先看了一眼窗外的院子。警卫连的士兵已经把几个制高点都占了。他收回目光,才看向地图。
延边守备团团长站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他姓周,本地人,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是风吹出来的,嘴唇干裂,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手里拿着一份延边城防的册子,见郭松龄抬头,往前走了两步,把册子放在桌上。
“军长,延边城防守备团,实有三千人。警察一千。城防工事是前几年修的,有些地方塌了,还没来得及补。”
郭松龄翻了一下册子,没细看。
“城防归你管。我的人不进城。军部驻城东,三个师驻防线。延边城里的治安、城防,还是你的事。有事件及时联系。”
周团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位军长会这么干脆。他点了下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推门走了。
赵明远对完第一遍,抬起头。
“军长,旧图上标了十一个哨卡。从延边到图们,沿江分布。但其中有三个,位置和实际地形对不上。一营的哨位标在支流北岸,实际在南岸。三营的哨位标在坡上,实际在坡下。七营的哨位标在渡口东侧,实际在西侧。”
“为什么对不上?”
“前驻军换防的时候,可能没有重新勘定。哨卡是跟着人走的,人换了,位置没重标。”
郭松龄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他用手指在图们江沿线走了一遍,从延边到图们,又从图们往回走。走到渡口的位置停住了。
“这个渡口,旧图上标了几个人?”
“一个班。”
“实际呢?”
赵明远翻了一下档案:“实际只有一个哨兵。渡口太小,驻不下一个班。”
郭松龄没有接话。他把教鞭从桌上拿起来,在渡口的位置点了一下。
“明天开始,沿江走。从延边到图们,每个哨卡都走到。赵明远跟我去,李维周也去。警卫连带一个排,翻译带上。”
他放下教鞭,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第一师到了没有?”
“到了。昨天夜里到的,现在在城东临时营地。”
“让他们明天开始选防线。从延边到图们,沿江选点。选好了先建营房,不进城。第二师、第三师到了之后,依次接防。”
赵明远记完,郭松龄已经走到门口了。他推开门,站在院子里,朝东边看了一眼。天已经亮透了,东边的山影后面露出一点金黄。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