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的风变了。
赵三走在最前,每一步都踩在前面大部队留下的脚印上。脚印已经被风沙磨浅了,但还能辨认——一深一浅,拖拽的痕迹,小豆子扶着赵四的脚印格外凌乱,像两只脚在互相打架。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荒漠特有的干燥和粗粝,刮在脸上像砂纸。但风向不对——前两天是西北风,今天变成了西南风,而且风力在加大。赵三抬头看天,西边的太阳被一层黄蒙蒙的沙尘遮住,像一颗泡在浑水里的蛋黄。
"要起沙暴。"韩七走在后面,细长的眼睛眯着,鼻翼微微翕动,"空气里有土腥味,不是红砂地的味道,是从更南边吹过来的。戈壁交界那边的沙暴,比荒漠的厉害。"
"多远?"赵三问。
"一个时辰。最多两个。"韩七说,"而且这次不小。我闻得到——沙暴里有铁锈味,说明卷了戈壁的碎石。碎石打在身上,比纯沙子疼十倍。"
赵三咬了咬牙。大部队走了半个时辰,按速度应该在一里半到两里之间。如果沙暴一个时辰后到,他们追不上大部队就会被沙暴追上。而在荒漠里遭遇沙暴,没有遮蔽的话——
"疤脸,加快速度。"他喊了一声。
疤脸汉子点了点头,脚步加快。但赵三自己的左腿跟不上——骨粉的硬壳在跑动中裂开了,伤口渗出的液体把纱布浸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咬着牙没吭声,但速度还是慢了下来。
"赵哥,你行不行?"疤脸汉子回头看了一眼。
"行。走。"
三个人在红砂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脚印越来越清晰——大部队的速度也不快,伤员拖了后腿。赵三估算着距离,心里默算:按这个速度,沙暴追上来的时候,他们应该能追上大部队。但追上了也没用——沙暴来了,四十多个人暴露在荒漠里,没有遮蔽,没有帐篷,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除非——
"韩七。"赵三停下来,撑着朴刀喘了两口气,"这附近有没有能躲沙暴的地方?"
韩七闭上眼,鼻翼翕动,像一条在嗅迹的猎犬。过了几息,他睁开眼:"西南方向,大约三里,有一道干河床。河床两侧有风蚀出来的岩洞,能容十几个人。但四十多个人——"
"先找到再说。"赵三说,"能挤多少挤多少。剩下的用身体挡着,总比暴露在沙暴里强。"
三个人继续赶路。风越来越大,西南方向的天空变成了土黄色,像一面巨大的墙在慢慢推过来。赵三回头看了一眼——裂谷方向已经看不见了,被风沙和距离吞没。身后没有追兵的动静,但那不代表对方没追,只是沙暴的风声盖住了一切。
大部队在前面一里多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主动停的,是赵四的腿撑不住了。赵三他们追上去的时候,赵四坐在红砂地上,左腿的夹板断了一根木条,伤口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染成了黑红色。小豆子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最后一点骨粉,不知道该不该敷——伤口已经发炎了,骨粉敷上去只会更疼。
"赵哥!"小豆子看到赵三,像看到了救星。
赵三走过去,低头看赵四的腿。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摸上去烫手——发烧了。荒漠里的伤口感染是致命的,没有消炎药,没有干净的水,只能靠身体硬扛。但赵四扛不住了,他的体温在升高,眼神开始涣散。
"不能走了。"赵三说,"至少现在不能。"
"那怎么办?"疤脸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天——沙暴的黄色墙壁已经清晰可见,像一片正在倾倒的海水。
"干河床。"赵三说,"三里外,韩七知道的。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挖坑。"
疯僧从队伍后面走过来,骨珠在指间无声转动。老头的脸色比在裂谷时好了一点,但骨珠还是暗的。"沙暴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知道。"赵三说,"你有什么办法?"
"没有。"疯僧摇头,"骨珠空了,祭坛沉寂了,我就是一个老头。但——"他指了指天上,"沙暴能帮我们挡追兵。羽化的人不会在沙暴里追击,他们也会找地方躲。"
"那我们也得躲。"
"对。所以先找到地方。"
韩七在前面带路。他像一条沙漠里的狐狸,鼻子和眼睛就是地图。风沙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但韩七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硬地上,避开松软的红砂。大部队跟在后面,伤员被搀扶着,两个孩子轮流扶赵四,走得慢但没停。
三里路,平时一炷香的事,今天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干河床出现在西南方向的一道低洼处——河床早已干涸,河底的石头被风蚀成了各种奇怪的形状,像一群趴着的野兽。河床两侧是风蚀岩壁,壁上有大大小小的洞,有的像蜂窝,有的像房间。
"那边。"韩七指着左侧岩壁上一排三个洞口,"最大的那个能容十五六个人,小的两个各能容五六个人。"
"不够。"赵三扫了一眼大部队——十八个人加上他们三个,总共二十一个人。三个洞最多挤二十五六个人,勉强能塞进去,但沙暴里的碎石会打在洞口外面的人身上。
"挖。"他说,"河床底部是干硬的泥层,用东西挖能挖出浅坑。人趴在坑里,上面盖衣服和沙子,能挡碎石。"
疤脸汉子已经开始挖了——用朴刀的刀背刨河床底部的硬泥,刨了几下就刨出一个浅坑。其他人跟着学,用刀、用石头、用铁锅,甚至用手。小豆子用那口破铁锅铲泥,铲得飞快。
赵四被抬进最大的那个岩洞里。洞内干燥,地面是细沙,比外面舒服多了。赵四躺下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睛还睁着。
"哥。"他哑着嗓子说。
"别说话。"赵三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口。纱布拆开,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蔓延到了膝盖上方,皮肤发烫,渗出黄色的脓液。骨粉的硬壳碎了,混在脓液里,像一团发霉的面粉。
"得把脓挤出来。"赵三说,"会疼。"
赵四咬住一根木棍,点了点头。
赵三用干净的那层纱布边角按住伤口上方的穴位,另一只手从伤口下方往上推。脓液挤出来,黄白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赵四的身子猛地一弓,木棍被咬得咯吱响,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淌下来。
挤完脓,赵三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骨粉——自己的那份,本来是留给自己换药用的——敷在赵四的伤口上。骨粉接触脓液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赵四又是一阵颤抖,但这次没咬木棍,牙关咬得太紧,木棍都咬出了牙印。
"行了。"赵三重新包扎,纱布是最后一块干净的,他撕下自己的衣摆补了一层,"忍着。等沙暴过去,等苏兄弟回来。"
赵四松开牙关,木棍上全是牙印。"哥,我要是死了——"
"闭嘴。"赵三的声音突然硬了,"你不会死。圣体教的人命硬,死不了。"
赵四没再说话。他闭上眼,呼吸急促但平稳,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养伤。
沙暴来了。
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压过来的。前一刻还能看见西南方向的天,下一刻黄色的墙壁就到了眼前,像一面巨大的浪头拍在荒漠上。风声从呼啸变成了咆哮,沙子打在岩壁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雨,但每一滴都是硬的。
赵三趴在洞口,半个身子探出去看外面。沙暴里的能见度不到三步,三步之外全是黄蒙蒙的一片。碎石打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偶尔有大块的石头砸在河床底部,咚的一声,震得地面发颤。
"都进洞!"他喊了一声。
大洞里挤了十五个人,小洞各挤了五六个,剩下的人趴在河床底部挖出的浅坑里,上面盖着衣服和沙子。赵三自己趴在最外面的浅坑里,朴刀横在身侧,疤脸汉子和韩七趴在他两侧。
沙暴的咆哮声盖住了一切。风声、石击声、岩壁的震动声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荒漠上翻滚。赵三把脸埋在臂弯里,沙子从领口灌进去,磨得皮肤发疼。他闭上眼,听着风声,心里默数——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沙暴没有停的意思。
时间在风声里变得模糊。赵三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时辰。他的左腿开始抽筋,伤口的疼痛在沙子的摩擦下变得尖锐。他换了个姿势,把左腿伸直,用右腿撑着身体,减少左腿的压力。
"赵哥。"疤脸汉子的声音从左边传来,被风声盖了一半,"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韩七呢?"
"在。"韩七的声音从右边传来,很轻但清晰,"我没事。沙暴至少还得一个时辰。"
赵三咬了咬牙。一个时辰。他算了一下粮食——最后一点干粮在撤出裂谷时分给大部队了,他们三个人身上只有水。水也不多了,每人水囊里不到半壶。沙暴里不能生火,不能烧水,只能喝冷的。赵四的伤口需要干净的水清洗,但没有。
"疯僧。"他喊了一声。
"在后面。"疯僧的声音从大洞方向传来,被风声撕得断断续续,"骨珠……在感应……苏荒的方向……"
赵三竖起耳朵。风声太大,他听不清后面的话,但"苏荒的方向"几个字他抓住了。
"什么方向?"他喊。
风声盖住了回答。
赵三等了一会儿,风声稍微小了一点——沙暴的中心过去了,现在是边缘,风力在减弱,但碎石还在打。他抬起头,眯着眼往外看。黄蒙蒙的天空开始透出一点灰白,像黎明前的光。
"疯僧!"他又喊了一声。
"东北!"疯僧的声音从大洞里传出来,"苏荒在东北方向!祭坛的共鸣虽然沉寂了,但骨珠还能感应到他骨纹的波动——东北,越来越强!他在靠近第六殿!"
东北。
赵三的心脏跳了一下。苏荒在东北,他们在西南,中间隔着裂谷、隔着荒漠、隔着沙暴。但至少知道他还活着,至少知道他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第六殿……"赵三喃喃自语。血殿。圣体之骨需要血来养。苏荒去拿第六殿,拿完了会回来。回来找祭坛,找他们。
"他回来之前,我们得活着。"赵三对自己说。
沙暴持续了将近三个时辰才彻底停。
停的时候像它来时一样突然——前一刻还在咆哮,下一刻风就小了,沙子落了,天空从黄蒙蒙变成了灰白。河床底部积了一层厚厚的沙子,浅坑被埋了一半,趴在里面的人像从土里刨出来的。
赵三第一个爬出来。他抖掉身上的沙子,左腿的纱布已经完全被沙子浸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层石膏。他活动了一下关节,左腿还能动,但僵硬得厉害。
"清点人数!"他喊了一声。
疤脸汉子从浅坑里爬出来,脸上全是沙子,像戴了一层面具。韩七从另一边爬出来,细长的眼睛眨了眨,沙子从睫毛上簌簌落下。
大洞里的人陆续出来。小豆子第一个钻出来,满脸沙子但眼睛亮着,手里还端着那口破铁锅。赵四被两个兄弟搀出来,脸色比之前好了一点——沙暴里温度低,伤口的炎症暂时没恶化,但纱布全被沙子糊住了,得重新换。
二十一个人,一个不少。
"伤员呢?"赵三问。
"赵四的腿还在发烧,但比之前好一点。"小豆子说,"另外两个伤员的伤口没有恶化。沙子堵住了,反而没怎么流血。"
赵三点了点头。沙暴虽然凶,但至少挡住了追兵。裂谷方向没有动静——柳青的人不会在沙暴里追击,他们也会找地方躲。这给了大部队喘息的时间。
"水。"赵三说,"检查水囊。"
结果不乐观。沙暴里水囊被沙子磨破了两个,水洒了一半。剩下的加起来不到三壶,二十一个人分,每人不到一口。
"找水。"赵三说,"干河床里应该有地下水。韩七,你能找到吗?"
韩七蹲下来,手掌按在河床底部的硬泥上,闭着眼感受了片刻。"有。不深,大约三尺。但水不多,渗出来的。"
"挖。"
疤脸汉子用朴刀刨河床底部,刨了大约两尺深,泥层下面渗出了水——浑浊的、带着泥沙的浅水洼。小豆子用破铁锅舀起来,倒进壶里,沉淀一会儿就能喝。
"先给伤员。"赵三说。
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粮食还是没有,伤口需要处理,赵四的腿需要药。沙暴虽然挡了追兵,但也把他们困在了干河床里——出去之后往哪走?西南方向是荒漠部落,但距离多远?韩七说至少两天脚程。两天,没有粮食,只有浑浊的泥水。
"疯僧。"赵三走到大洞边,老头坐在洞内深处,骨珠在指间慢慢转着,"苏荒那边的情况,你能感应到多少?"
疯僧睁开眼,针尖瞳孔里带着疲惫:"骨珠的能量只剩一丝。能感应到方向,能感应到强弱,但感应不到具体内容。苏荒在东北,距离在拉近——他在靠近第六殿。第六殿的波动也在变强,说明他快到了。"
"快到了?"
"对。如果顺利,今天或者明天,他就能进入血殿。"
赵三攥紧了朴刀。苏荒进入血殿,拿到第六殿传承,然后呢?他会回来吗?回来找他们,还是继续往下一个殿走?
"等。"赵三说,"先养伤,等苏荒的消息。沙暴停了,追兵暂时不会来。我们在这里休整一天,明天再决定往哪走。"
疤脸汉子在河床边生了一堆火——沙暴后捡到的枯树枝,干得发脆,一点就着。火光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微弱,但至少有了热。小豆子用破铁锅烧了水,给伤员清洗伤口。赵四的纱布拆下来,伤口上的脓液被温水冲掉,露出粉红色的嫩肉。骨粉用完了,小豆子用烧过的布条代替,虽然效果差,但至少干净。
赵三坐在火堆边,左腿伸直,让火烤着纱布。沙子从纱布缝隙里簌簌落下,落在火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抬头看天——灰白的天空中,太阳从云层后面透出一点光,照在干河床的红砂岩壁上,映出淡淡的橘红色。
荒漠的黄昏来得快。太阳一沉下去,温度就骤降,白天烤人的热变成了刺骨的冷。赵三把火堆添旺了一些,二十一个人围坐在火边,沉默着。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明天怎么办。
"赵哥。"疤脸汉子打破了沉默,"明天走吗?"
"走。"赵三说,"但不是往西南。往东北。"
疤脸汉子愣了一下:"东北?那是苏兄弟的方向——"
"对。"赵三说,"疯僧说苏荒在靠近第六殿。第六殿是血殿,圣体之骨需要血来养。拿完传承,他会回来找我们。如果我们往西南走,他会找不到。如果我们往东北走,去第六殿的方向接应他——"
"但东北是镇荒军的方向。"韩七说,"羽化的主力从东北来,我们往那边走,是送上门。"
"沙暴挡了他们。"赵三说,"沙暴之后,镇荒军也会乱一阵。而且第六殿在戈壁交界处,不在主路上。我们走小路,避开大路。"
韩七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但路不好走。戈壁交界那边的地形复杂,有峡谷、有碎石滩、有干盐湖。而且第六殿的具体位置——"
"祭坛的共鸣能指路。"疯僧说,"虽然祭坛沉寂了,但苏荒的骨纹连着它。他能找到第六殿,我们也能找到他。方向对了,路会自己出来。"
赵三点了点头。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腿——纱布干了,硬邦邦的,伤口在愈合,但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他得在明天天亮前让腿恢复一点行动力,否则会拖后腿。
"小豆子,还有热水吗?"
"有。"小豆子端来半锅热水,"给你泡脚?"
"泡腿。"
热水浇在左腿上,纱布软化了,伤口的疼痛缓解了一些。赵三闭着眼,感受着热水的温度,心里默默算着——明天天亮出发,往东北,找苏荒。粮食没有,水有但不够,伤员拖慢速度。但至少方向对了。至少苏荒在前面。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红砂地上,灭了。
赵三睁开眼,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二十一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有沙子、有伤痕、有疲惫,但眼睛里还有光。那是活人的光,是不肯倒下的光。
"明天。"他说,"往东北。去找苏兄弟。"
没有人反对。
第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