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里的第三天,祭坛彻底沉寂了。
铜面三纹暗得像蒙了灰的旧铜钱,石台表面摸上去冰凉,没有任何震颤,没有任何共鸣。疯僧坐在祭坛前,骨珠搁在膝盖上,那颗灰白色的珠子现在连一丝光泽都没有,像一颗干涸的眼珠。老头闭着眼,呼吸平稳,但脸色比前两天差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像荒漠里风化的岩柱。
赵三靠在祭坛台阶上,左腿的纱布换过了,骨粉的硬壳又厚了一层,但伤口深处还是隐隐作痛。他低头掀开纱布一角看了看——肉芽在长,但长得很慢,像荒漠里的草,一寸一寸地往外挤。
"疯僧。"他压低声音。
"嗯。"
"祭坛什么时候能恢复?"
"三天。今天是第一天的尾巴。"疯僧睁开眼,针尖瞳孔里的光比之前暗淡,"急也没用。骨珠空了,石台空了,都得等。"
赵三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单脚跳到谷口缝隙边,往外看。
外面安静得不正常。
前两天柳青的人至少还在五十步外晃,偶尔能听见脚步声、低语声、金属碰撞声。今天什么都没有。荒漠的太阳挂在头顶,红砂地白花花地反光,谷口外五十步的乱石堆空荡荡的,连只秃鹫都没有。
"不对。"韩七从缝隙内侧的阴影里探出头,细长的眼睛眯着,"太安静了。猎荒者不会这么老实。"
"怕了?"疤脸汉子从崖壁上爬下来,脸上那道新疤结了痂,黑红黑红的。
"不是怕。"韩七摇头,"是等。柳青在等什么——等援军,等装备,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或者等我们断粮。"赵三说。
粮食确实是个问题。五天份的干粮,现在已经吃了三天半。每人每天省着吃,也就一小把炒面、几口干饼。两个孩子还能忍,伤员需要营养,但连口热汤都熬不出来。水倒是还有,谷底有一处渗水的石缝,水量不大但够喝。
"小豆子。"赵三回头喊。
小豆子从火堆边站起来,手里端着一口破铁锅,锅里是清水,飘着几片不知道从哪摘的野草叶子。"赵叔,水烧好了。"
"给赵四换药。"
赵四靠在崖壁下,左腿的夹板松了,他正用一根布条重新绑。听到赵三喊他,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哥,腿不疼了。就是麻,像有蚂蚁在里头爬。"
"换药。"赵三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小豆子端着锅子走过去,蹲下来拆纱布。赵四的伤口比赵三严重——弩箭擦过膝盖侧面,带下了一块皮肉,虽然没伤到骨头,但创面大,愈合慢。骨粉敷上去的时候赵四咬住了木棍,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忍着。"小豆子说,手上的动作很轻,"这层肉芽长得好,再换两次就能拆夹板了。"
赵四松开木棍,吐了口唾沫:"拆夹板有什么用?腿还是使不上劲。"
"能走就行。"赵三说,"等苏兄弟回来,他的骨纹能引荒力入药,你的腿说不定比之前还利索。"
赵四没接话。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伤——不是骨头的问题,是肌肉和韧带被撕裂了,就算愈合了,这条腿也永远比另一条慢半拍。一个瘸子,在荒漠里活不长。
中午,韩七突然竖起了耳朵。
他趴在缝隙边,脸贴着石壁,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条贴在墙上的壁虎。过了大约十息,他缩回来,脸色变了。
"来了。"
"几个?"
"不止二十。"韩七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多。脚步声叠在一起,像潮水。至少五十——不,可能上百。"
赵三的瞳孔缩了一下。五十到上百人。不是猎荒者第七分队那点人了。是正规军。
"镇荒军?"疤脸汉子问。
"不是。"韩七摇头,"脚步太乱,不是正规军的步伐。是杂兵——散兵、佣兵、猎荒者混编。羽化在征调荒漠里所有能打的势力,编成先遣队。"
"先遣队?"
"探路的。镇荒军三千人不会第一个冲,会先派炮灰来探地形、消耗守军。等炮灰把路趟出来,主力再跟进。"
赵三攥紧了朴刀。十八个人,六伤两孩,十把能打的刀。对面至少五十人,装备精良,配合熟练,还有弓手和重甲。而且对方有蚀石粉、有绳钩、有镐头——上次没用上的东西,这次一定会带齐。
"守不住了。"他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谷底,所有人都听到了。疤脸汉子停下磨刀的动作,小豆子端着锅子站在原地,赵四靠在崖壁上没动,但眼睛看过来。
"赵哥——"疤脸汉子开口。
"守不住就是守不住。"赵三打断他,"上次祭坛的脉冲挡了一次,但对方已经知道裂谷的位置和地形。这次他们带了更多人、更好的装备,缝隙挡不住。"
"那怎么办?"有人问。
"撤。"
沉默。
"往哪撤?"疤脸汉子问。
"西南。荒漠部落。"赵三说,"蛮巫欠苏兄弟一个人情,能收留我们。而且西南方向是镇荒军的反方向,他们从东北来,我们往西南走,能错开。"
"粮食不够。"
"路上打猎。实在不行吃草根。"赵三扫了一圈众人,"能走的现在就开始收拾。伤员——"他看了眼赵四和另外五个伤员,"赵四,你的腿能走吗?"
赵四咬了咬牙:"能。"
"好。小豆子,你扶着他。疤脸,你带两个人殿后。"
"殿后?"疤脸汉子愣了一下,"不是全撤吗?"
"全撤,但得有人断后。"赵三说,"对方随时可能冲进来。我们十八个人一起撤,目标大、速度慢,如果对方追上来,在谷口开阔地会被弓手射成筛子。需要有人留下来挡一阵,让大部队先走。"
"我留下。"疤脸汉子说。
"不是你一个人。"赵三说,"需要三个人。两个在缝隙这里挡,一个在谷口外放哨、打信号。我、你、韩七。"
"赵哥,你的腿——"
"我的腿能走,但走不快。留下来反而合适。"赵三拍了拍膝盖上的纱布,"而且祭坛的共鸣虽然沉寂了,但苏荒走之前锚在骨纹里的连接还在。如果他回来,第一件事是找祭坛。我们留在这里,能给他信号。"
没人说话。这个理由所有人都听得懂——不是赵三走不了,是他要守着祭坛,守着和苏荒之间最后那根线。
"疯僧呢?"有人问。
疯僧坐在祭坛前,骨珠在膝盖上没动。"我跟大部队走。"他说,"骨珠空了,留在这里也没用。但祭坛沉寂期间,我能感知到苏荒骨纹的波动——如果他在外面触发祭坛的感应,我能感觉到方向。大部队往西南走,我给你们指路。"
赵三点了点头。他转向众人:"能走的,现在开始收拾。每人只带水和武器,干粮分着拿。伤员互相搀扶。小豆子扶赵四,疤脸带两个人殿后——不,疤脸跟我留下来,你带大部队先走。"
"赵哥——"
"听令。"赵三的声音沉下去,"这是命令。"
疤脸汉子咬了咬牙,点了点头。他转身去组织大部队——十个人搀着六个伤员和两个孩子,从缝隙里往外挤。谷口缝隙只能容一人通过,十八个人要一个一个钻出去,速度很慢。
疯僧走在最后。老头经过赵三身边时停了一下,骨珠在膝盖上微微一动。
"三天。"他说,"三天后祭坛恢复。如果苏荒还没回来,你们就往西南追我们。别死守。"
"知道了。"
疯僧钻出缝隙,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谷底安静下来。
赵三、疤脸汉子、韩七,三个人。火堆的余烬还在冒烟,祭坛石台暗沉沉的,缝隙外的红砂地白花花地反光。
"他们走了多久?"疤脸汉子问。
"一炷香。"赵三趴在缝隙边往外看,"应该已经走出两百步了。"
"追兵呢?"
"还没动。"韩七贴着石壁,"外面至少六十人,分四拨。第一拨在三十步,第二拨在五十步,第三拨在八十步,第四拨在一百步外。领头的换了——不是柳青,是个穿黑甲的,应该是羽化在荒漠的代理人。"
"什么时候动手?"
"等。"韩七说,"他们在等大部队走远。如果现在冲进来,我们一喊,外面的人会警觉。他们要的是祭坛,不是我们。等我们的人走远了,他们才会动手。"
赵三咬了咬牙。对方算得很精——等留守的人放松警惕,等大部队走远,然后一鼓作气拿下裂谷。
"疤脸,你守缝隙。韩七,你守谷底。我守祭坛。"赵三分配了位置,"他们如果从上面挖,疤脸喊一声,我和韩七从两侧夹击。他们如果从缝隙冲进来,疤脸堵着,我绕后。"
"好。"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谷底的影子越拉越长。缝隙外的红砂地被夕阳染成血红色,像一片烧红的铁。
突然,韩七竖起了耳朵。
"动了。"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试探,是冲锋——第一拨从正面冲向缝隙,第二拨从两侧包抄,第三拨往崖顶上爬。
"来了!"疤脸汉子吼了一声,朴刀横在缝隙内侧。
第一拨六个人冲到缝隙前,长矛从缝隙里捅进来。疤脸汉子用朴刀格挡,铛铛两声,火星四溅。但对方这次带了盾牌——一块块小圆盾从缝隙外塞进来,卡在缝隙两侧,挡住了里面的视线。
"看不见了!"疤脸汉子喊。
赵三从祭坛方向冲过来,左腿一瘸一拐但速度不慢。他绕到缝隙侧面,从崖壁上的凹槽爬上去,想从上方往下看。但崖顶上已经有人了——第三拨的人爬上去后开始往下倒石头,赵三刚探出头就被一块石头砸在肩膀上,缩了回来。
"上面有人!"
"我知道!"韩七的声音从谷底传来。他趴在祭坛台阶上,细长的眼睛盯着石台表面——祭坛虽然沉寂了,但铜面三纹还在,只是暗得几乎看不见。
"赵三。"韩七喊,"祭坛还能用吗?"
"不能用!疯僧说了,三天!"
"不是用。是骗。"韩七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祭坛石台上。
铜面三纹微微一闪——暗红,不是亮红,但确实闪了。
"什么意思?"
"祭坛认血。"韩七说,"不是苏荒的血,是任何人的血都能触发微弱的反应。我刚才滴的血不多,撑不了多久,但能制造一次假象——让外面的人以为祭坛还在运转。"
赵三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祭坛的波动如果突然"活"过来,外面的人会以为守军还有底牌,可能会犹豫。
"疤脸!"他喊,"等一下,别挡了!"
疤脸汉子愣了一下,朴刀从缝隙前撤开。
外面的人立刻察觉了变化——缝隙内侧的抵抗突然消失了。他们以为守军放弃了,长矛和盾牌推进得更快,一个人影从缝隙里挤进来,半个身子已经进了谷底。
就在这时,祭坛石台上的铜面三纹突然亮了一下。
很暗,很短暂,但在昏暗的谷底足够显眼。那个刚挤进来的猎荒者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祭坛的波动意味着守军还有手段,可能是陷阱,可能是禁术。
他缩了回去。
缝隙外传来急促的喊声,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
"有效。"韩七说,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滴血,"但只能骗一次。他们很快会发现祭坛的波动很弱,不是真正的威胁。"
赵三趴回缝隙边。外面的人退到了二十步外,但没走远,在重新集结。
"他们会上当多久?"
"一炷香。最多两炷香。"韩七说,"之后他们会发现祭坛的波动没有后续,会再次进攻。"
赵三算了算。大部队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按速度应该已经走出一里多地。一里多,在荒漠开阔地上不算远,但足够拉开一段距离。如果对方被拖住两炷香,大部队能再走半里。
"够了。"他说,"疤脸,准备撤。"
"现在?"
"对。趁他们犹豫的时候撤。从缝隙出去,往西南追大部队。"
"那祭坛呢?"
赵三回头看了一眼祭坛。铜面三纹暗沉沉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苏荒的骨纹连着它,苏荒活着,它就活着。但赵三不能守着它等死——他得活下去,活到苏荒回来,活到把祭坛交还给苏荒。
"祭坛等得起。"他说,"三天。三天后它自己会醒。"
赵三最后一个钻出缝隙。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口——一线天像一道黑色的刀痕刻在红砂岩上,祭坛在谷底深处,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走。"
三个人沿着大部队留下的脚印往西南方向追。脚印在红砂地上很清晰,一深一浅,有拖拽的痕迹——伤员被搀扶着走,步幅不均匀。赵三一瘸一拐地跟着,左腿的纱布在跑动中松了,他没管,咬着牙往前赶。
身后,裂谷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对方终于动手了,蚀石粉炸开了缝隙。但赵三他们已经走出三百多步,追不上了。
"快点。"赵三说,"他们发现我们撤了,会追。"
疤脸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那道疤在夕阳下像一条红色的蜈蚣。"赵哥,你说苏兄弟那边——"
"他会回来。"赵三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一定会回来。"
第三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