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在祠堂跪了半个时辰的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顾府上下。
沈惊鸿没刻意让人传,但顾府的下人嘴比鸽子还快——周氏从祠堂出来时腿软得扶着墙走,路上碰见两个洒扫的婆子,这事就长了翅膀。
第二天一早,柳姨娘就来了。
不是来中馈,是直接在颐年堂堵的——沈惊鸿给老夫人请早安的时候,柳姨娘已经坐在榻边的绣墩上了,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姿态端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大少奶奶来了。"柳姨娘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老夫人听见,"我正跟老夫人说二少奶奶的事呢。"
沈惊鸿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老夫人安。柳姨娘安。"
老夫人靠在榻上,檀木珠子捻着,眼皮半阖:"坐吧。"
沈惊鸿在另一侧坐下。
柳姨娘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像是很为难才开口的样子:"大少奶奶,二少奶奶昨天在祠堂跪了半个时辰——这事您知道吧?"
"知道。"
"是您罚的?"
"是中馈的规矩罚的。二弟妹折了老夫人素心兰的一根枝子,按规矩罚银五两、祠堂罚跪半个时辰。她认罚了。"
"认罚了?"柳姨娘轻轻笑了一声,"她认罚是认罚,但心里服不服就不好说了。我听说她从祠堂出来,在院子里跟她贴身丫鬟说——'大嫂这是杀鸡儆猴,拿我立威'。"
"那不是我说的,是二弟妹自己说的。"
"是她说的,但话传出去就不好听了。"柳姨娘转向老夫人,"老夫人,我不是替二少奶奶说话。她折了您的素心兰确实不对,该罚。但罚归罚,大少奶奶是不是——罚得重了些?半个时辰的跪,二少奶奶身子骨本来就弱,万一跪出个好歹来——"
"她跪完自己走回去的。"沈惊鸿说,"腿软了点,但没摔。要是真跪出好歹,太医就在府里,随时能请。"
柳姨娘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少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您刚掌中馈不久,二房那边本来就有点不服气。您这一罚,罚得他们更不服了。二少爷昨天晚上回来,听说这事,摔了茶盏,说'大房这是骑到二房头上了'。"
"二弟说的?"
"原话我记不全,大意如此。"
"那二弟今天来了吗?"
"来了。在后院书房跟二少奶奶一起呢。"
沈惊鸿点点头,没接话。
柳姨娘见她不慌不忙,又换了个方向:"还有一件事。大少奶奶,我听说您让三小姐去查二少奶奶表妹的底细?"
沈惊鸿抬眼看她。
"三小姐跟我说了。"柳姨娘笑得坦然,"三小姐那孩子心直口快,什么事都跟我说。她说您让她查周家表妹的来路、跟谁接触过——大少奶奶,这就有点过了。人家表妹来做客,您查人家底细,传出去像什么?像大房容不下二房的人。"
"我让明嫣查,是因为二弟妹的表妹来府里四次,摘了花园里大半的花草,包括老夫人种的月季。我不是容不下她,是想知道她摘了花拿去哪了。"
"摘花插瓶而已——"
"四次。每次一篮子。插瓶用不了那么多。而且她每次摘完就走,不在府里用饭,不跟主家打招呼,摘完直接带出去。这不像来做客,像来进货。"
柳姨娘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
"进货?大少奶奶这话就重了。人家是亲戚,来摘几朵花怎么了?"
"四次要了一篮子,这叫'几朵'?"沈惊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老夫人,"老夫人,这是花园粗活丫鬟春桃记的——这一个月来,二弟妹和她表妹在花园里的采摘记录。"
老夫人接过去,眯着眼看。
纸上记着日期、人名、摘了什么、摘了多少:
九月初三,周氏,素心兰叶三片。
九月初七,周氏表妹,月季五朵、菊花八朵、桂花一把。
九月十二,周氏,茉莉两枝。
九月十五,周氏表妹,月季七朵、牡丹三朵、兰花两枝。
九月十八,周氏表妹,菊花十二朵、桂花两把。
九月二十,周氏,素心兰枝一根(折断)。
"六次。"老夫人放下纸,声音淡淡的,"一篮子一篮子的摘。"
柳姨娘的脸色变了:"老夫人,这——春桃记的,谁知道准不准——"
"春桃跟了我三年,手脚最勤快,记性最好。她记的东西,准。"
老夫人把纸放在榻边小几上,没再看柳姨娘。
"大少奶奶罚得对。折了兰枝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摘了这么多,没人管就成习惯了。"
柳姨娘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老夫人——"
"柳姨娘。"老夫人打断她,"你今天来,是替二房说话,还是替你自己说话?"
柳姨娘一怔。
"二房的事,二少爷自己不来,派你一个姨娘来说——你替谁操这份心?"
这话像一巴掌,不响,但疼。
柳姨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紧了帕子。
沈惊鸿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她知道老夫人不需要她帮腔——老夫人自己就能把柳姨娘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我是一片好心。怕府里不和睦——"
"和睦不是和稀泥。"老夫人捻着珠子,"谁犯了规矩就罚谁,这才是和睦。罚了还告状,告了还不认——这就不是和睦了。"
柳姨娘站起来,行了个礼,声音发紧:"是。柳氏多嘴了。老夫人别怪。"
"坐吧。茶凉了,换一盏。"
柳姨娘坐回去,没再开口。
——
从颐年堂出来,柳姨娘走在前头,沈惊鸿走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到了分岔口,柳姨娘忽然停了。
"大少奶奶。"
沈惊鸿也停了。
柳姨娘转过身,脸上的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不是恨,不是怒,是算计被打断之后的不甘。
"你很厉害。"
"柳姨娘过奖。"
"老夫人偏着你。九爷护着你。府里上下没人敢说你不好。你以为你站稳了?"
"还没。"
柳姨娘没想到她这么答,愣了一下。
"还没?"
"站稳了就不叫站稳了。得让别人觉得你站不稳,他们才会露出破绽。等他们露出破绽——"沈惊鸿微微一笑,"我再罚。"
柳姨娘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
"柳姨娘,二房的事我不只是罚。我让明嫣查周家表妹,是因为周家跟盛天钱庄有借贷。盛天钱庄的东家姓赵,叫赵经纶。您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柳姨娘的脸色变了。
"您听过?"
"……听过。"
"赵经纶的人进了顾府花园,摘的不是花,是消息。月季丛旁边是书房后窗,菊花丛旁边是账房通风口,桂花树底下埋着老夫人装私房银子的坛子——她每次摘花,都在这些地方转。"
柳姨娘的呼吸重了一拍。
"您说,一个表妹,来亲戚家做客,为什么专挑这些地方摘花?"
柳姨娘没说话。
"柳姨娘,您今天来替二房说话,是真心替他们,还是有人让您来的?"
柳姨娘的手指绞着帕子,指节发白。
"大少奶奶,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您跟二房走得近,二房跟盛天钱庄走得近。这条线,我画得出来。"
"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帮我盯着周家表妹。她下次来,您帮我记一下她去了哪些地方、碰了什么东西、跟谁说了话。您是府里的老人,您记的,比春桃记的管用。"
柳姨娘盯着她,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让我帮你?我刚跟您唱完对台戏——"
"正因为唱了对台戏,您去盯着才不引人怀疑。二房的人不会防您,周家表妹更不会。您记的东西,我信。"
沈惊鸿说完,从柳姨娘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柳姨娘,您想清楚。帮不帮,随您。但您记住一件事——"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经纶害死过顾北辰。您跟二房再亲近,也别跟赵经纶扯上关系。扯上了,就是下一个顾北辰。"
柳姨娘站在回廊里,风把她鬓边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理。
沈惊鸿走远了。
——
回到中馈,小郑在门口等着。
"少奶奶,有动静了。"
"说。"
"周家表妹今天下午又要来。二少奶奶派人去请的,说'陪她散心'。"
"散心?"沈惊鸿冷笑,"昨天跪了半个时辰,今天就有精神散心了?"
"还有——翠缕今早出府了,去了彩云染坊方向。"
"翠缕?"
"对。不是走正门,是翻后墙出去的。我的人跟着,她进了染坊后院,在染缸底下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染缸底下。
那三个箱子就在染缸底下。
翠缕去动了箱子?
"她出来的时候带了东西吗?"
"带了一个小布包。巴掌大,用油纸裹着。"
"油纸包……"沈惊鸿想了想,"不是箱子里的东西。箱子没开封过,小郑你之前确认过。"
"是没开封。但她进去之前带了油纸,出来时油纸包鼓了一点——像是装了粉末状的东西。"
粉末。
药材?毒药?
醉仙草是草叶,曼陀罗是花,乌头碱是粉末——
"乌头碱。"沈惊鸿低声说。
小郑看了她一眼。
"翠缕拿的是乌头碱。雷三的毒药货单上写着'乌头碱三两'。三号截住雷三搜出来的货单——但货单上的东西,雷三有没有已经送出去了?"
"您的意思是,翠缕去染坊,不是取箱子里的东西,是往箱子里放东西?"
"反过来。她带了乌头碱去,放进箱子里——伪装成雷三的货。等将来箱子被打开,里面的东西指向雷三、指向赵经纶。但真正的毒药,早就被翠缕转移了。"
"调包?"
"调包。"
沈惊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翠缕是柳姨娘的人。柳姨娘今天来颐年堂告状,同时翠缕出府去染坊——两件事同时发生,不是巧合。
柳姨娘在正面牵制她,翠缕在背面动手脚。
"柳姨娘不是替二房说话。"沈惊鸿停下来,"她是在给我演戏。正面拖住我,背面让翠缕把证据处理掉。"
"那现在怎么办?"
"让翠缕处理。"沈惊鸿说,"别拦。"
小郑愣了:"不拦?"
"让她放。放进去的乌头碱是她的,不是雷三的。将来查出来,翠缕就是经手人。她自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我为什么要拦?"
小郑想了想,明白了。
"您这是——让她自己把绳子套脖子上。"
"对。"
沈惊鸿坐回去,拿起笔。
"继续盯着。翠缕今天放了乌头碱进去,过两天肯定会有人来取。取的人是谁,取了去干什么——这才是重点。"
"是。"
小郑退出去了。
沈惊鸿低头看着账册,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柳姨娘今天来告状,表面上是为周氏出头,实际上是调虎离山。翠缕去染坊放毒药,是想伪造证据链,把雷三的罪行坐实——但坐实的是翠缕自己经手过的版本,真正的幕后黑手反而隐身了。
一石二鸟:既拖住了她,又处理了烫手的东西。
柳姨娘比她想的聪明。
但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觉得自己聪明。
翠缕放了乌头碱进去,就等于在箱子里留了自己的痕迹。将来开箱验货,翠缕是第一嫌疑人。柳姨娘想借刀杀人——借雷三的刀杀顾家的人,再借顾家的刀杀雷三。
两头吃。
"两头吃的人,最后两头都吃不着。"沈惊鸿落笔,继续对账。
她不急。
柳姨娘的棋还没下完,但她已经看穿了棋路。
等以后顾景行偷地契被擒的时候,所有的线会一起收。翠缕、柳姨娘、周氏、赵经纶——一个都跑不了。
但现在,她还有一桩事要办。
周家表妹下午来,她得在场。
不是去拦,是去看。
看她摘花的时候,到底在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