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里的夜风比荒原上收敛几分,可寒意依旧顺着甲胄缝隙往骨头里钻。
昨夜连夜转移,一行人带着甄别出来的流民抵达这片土崖环抱的浅河谷,寻了一处背风的凹地暂时落脚。河谷两侧是风化黄土崖,崖壁上有不少天然的浅洞,方便隐蔽瞭望,一条几乎干涸的河道从谷中穿过,谷底还残留着一小片水洼,足够一行人还有流民取用,是荒原里难得的歇脚之地。
木兰一早便安排好了值守班次,四名士卒轮值放哨,分别守住河谷的入口、后侧崖口以及左右两处可以攀上山脊的坡道,其余人就地休整。那些流民经过一夜赶路,大多疲惫不堪,老人和孩童蜷在干草堆上沉沉睡去,剩下的青壮年或是靠着崖壁闭目养神,或是低声交谈。木兰没有放松警惕,昨夜圈定的三名重点嫌疑人——王大疤、周石,还有那个答话处处跟风的年轻汉子,依旧单独安置在离其余流民三丈开外的地方,左右各有一名士卒盯着,允许他们喝水进食,却不许和旁人私下交谈串供。
晨光顺着崖顶斜斜落进河谷,把黄土崖染成暖融融的土黄色。木兰握着短刀,沿着河谷边缘缓步巡看,目光一遍一遍扫过每一个角落。阿石跟在她身侧,手里攥着角弓,压低了声音开口:“木兰,折腾这大半日,也没见这三个人再有别的异动。会不会咱们疑心太重,人家真就是普通逃难百姓?一直这么拘着,久了怕是其余流民心里不安。”
木兰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靠着崖壁静坐的周石。那人垂着头,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从昨夜到此刻,极少主动说话,问一句答一句,始终带着一股刻意的沉默。
“疑心不能凭空放下。”木兰声音压得很低,“口供的破绽摆在那里,只是咱们没有实据,不能直接定罪。柔然的细作最能熬,他们沉得住气,不会一被看管就慌慌张张露出马脚,真正动手传讯、接应的时机,往往是咱们防备松懈的时候。咱们现在不动,就是等着他们自己露尾巴。”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河谷外侧那片连绵的荒草甸:“而且还有一桩事我一直记挂。细作不可能孤身行动,既然他们混进流民队伍进来探查消息,外面大概率有接应的斥候,等着拿到情报之后,或是接人撤离,或是直接突袭。昨夜赶路的时候,我总觉得远处草甸里似有动静,只是夜色太黑,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话音刚落,守在河谷入口哨位的士卒忽然抬手,比出了预先约定的警戒手势,身子伏低,盯着谷外的荒原。
木兰神色一凛,抬手示意阿石安静,两人快步走到入口土坡之后,借着荒草掩护探头向外望去。
谷外几百步之外的荒草甸上,三道灰黑色的身影正弓着腰,借着半人高的枯蒿一点点向河谷方向潜行。三人身上没有穿显眼的重甲,只裹着厚实的羊皮短袄,腰间挎着弯刀,背上斜插短矛,是柔然斥候惯常的打扮。他们行进的时候十分小心,脚步踩在草缝里,尽量不发出声响,时不时停下,抬眼眺望河谷这边,显然是循着流民队伍的踪迹找过来了。
“果然有接应。”阿石握住弓柄,指节微微收紧,“看样子就是来找那几个细作碰头传信的,一共三个人,人手不多。咱们要不要直接放箭拿下?”
木兰仔细观察着对方行进的路线,眉头微蹙:“先别急着动手。这里视野开阔,一旦弓箭响起,箭矢破空之声在荒原上传得很远,若是附近还有其余柔然斥候小队,很容易引来更多敌人。而且咱们这边还有二十多名流民,里面有老弱孩童,一旦乱起来,不好护住。”
她快速在心中权衡利弊。对方只有三人,己方算上自己一共十名精锐侦哨士卒,兵力占优。可河谷地形出口有限,若是逼急了这三个斥候,对方拼死冲进来,混乱之下难保细作趁乱裹挟流民逃窜,甚至挟持老人孩子当作人质。
木兰快速分派指令,声音短促干脆:“阿石,你带两个人绕到右侧土丘后方,从侧面迂回,切断他们往后撤退的路线;老陈,你带两个人守在谷口内侧,等他们再靠近一些,堵住河谷入口;剩下四个人,两人继续盯住那三名嫌疑流民,严防他们趁机接应、逃窜,另外两人护住流民堆,安抚百姓,不许他们乱跑。我正面留在土坡这里,等他们进入五十步之内,再动手。记住,优先活捉,能留活口最好,咱们要从他们嘴里问出柔然斥候的联络据点,还有后续的计划,不必一上来就下死手。”
众人齐齐颔首,迅速散开,借着黄土土坡、枯蒿的掩护悄无声息移动站位,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静静等着三名柔然斥候靠近。
谷外的三名柔然斥候全然没有察觉已经落入圈套,依旧小心翼翼向前摸索。他们笃定河谷里只有一小队北魏哨卒,还有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觉得可以悄无声息和混在里面的同伴接上话,拿到大营布防情报之后,便立刻撤离回去报信。
不多时,三名斥候踏入了五十步的范围,离河谷入口的土坡越来越近。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高个柔然人抬手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人停下脚步,他往前走出几步,对着河谷里面用草原方言低低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
这是他们预先约定好的联络讯号,是喊藏在流民之中的细作出来碰面。
哨声刚落,一直沉默低头的周石猛地抬起头,身子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只是他刚一动,身侧看管的士卒立刻横刀上前半步,冰冷的刀刃微光一晃,周石浑身一僵,又硬生生坐了回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这一幕,恰好被土坡后的木兰看得分明。
铁证已经摆在眼前,周石就是和外头斥候接应的细作!
“动手!”
木兰低喝一声,抬手从背上摘下角弓,指尖扣住弓弦,一支羽箭搭在弓上,瞄准最前面那个吹哨的柔然斥候的肩头。弓弦嗡的一声轻响,羽箭破空而出!
她刻意避开要害,瞄准肩膀,只求伤敌、阻拦,不取性命。
箭矢精准扎进那名柔然斥候左肩,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一步,鲜血瞬间浸透羊皮袄。其余两个柔然斥候大惊,立刻抽出腰间弯刀,左右散开,想要寻找掩体反击,可两侧土丘之后,阿石带着人已经冲了出来,断了他们后撤的退路,老陈的人也从谷口压了上去。
三面合围,三名柔然斥候瞬间陷入包围。
为首中箭的斥候忍痛拔出肩头箭矢,嘴里嘶吼着草原胡语,挥舞弯刀朝着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卒劈砍过来。刀锋带着劲风,那士卒侧身躲开,手中环刀横削而出,和弯刀重重撞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另一名柔然斥候想要往荒草深处突围,阿石快步追上,短矛一横,死死封住他的去路。还有一人见势不妙,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处,干脆想要转身拼命冲回荒原报信,木兰跨步从土坡跃下,手中短刀直刺对方小臂,逼得对方弯刀脱手落地。
短兵相接的厮杀来得快,也结束得快。柔然斥候悍勇,可人数太少,又被提前埋伏,腹背受敌,撑不过片刻。
片刻之后,三名斥候尽数被制住,胳膊被反拧在身后,绳索牢牢捆住,肩头、手臂各带刀伤,无力挣扎,只能粗重喘息,眼神凶狠地瞪着围着他们的北魏士卒。
全程厮杀短促,没有闹出太大动静,谷里的流民大多只听见几声兵刃碰撞的脆响,看见甲兵冲突,吓得紧紧抱在一起,孩童的哭声被妇人捂住,没有四散奔逃。
木兰收刀归鞘,走到被捆住的三名斥候面前,目光冷沉扫过三人,随后转头看向崖边的周石。此刻周石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再也装不出之前茫然害怕的难民模样。王大疤和另一个年轻汉子坐在一旁,低着头,身子绷得紧紧的,不敢抬头对视。
“听见哨音,你急着起身,是想去跟他们接头传消息?”木兰缓步走到周石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周石嘴唇哆嗦,还想狡辩:“我……我只是听见声响,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必再编说辞。”木兰微微摇头,“方才的哨音,是你们约定的信号,寻常流民听不懂,也不会听见之后立刻想要起身接应。之前盘问你的时候,你把起火方位说反,我本还给你留了自白的机会,你不肯认。如今外头接应你的人已经被拿下,证据确凿,再抵赖没有意义。”
周石嘴唇翕动,几番想要辩解,最终垂下脑袋,不再说话,算是默认了自己细作的身份。
木兰又看向王大疤,这人脸色变了又变,沉默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主动开口:“我认了,我也是跟着过来探消息的,只是我没有和外头这几人直接对接,只是混在流民里面,趁机记下你们士卒人数、兵器,还有落脚的位置。”
最后那个年轻后生见两人都已经招供,心理防线彻底垮掉,慌忙磕头,连声求饶,说自己是被柔然人胁迫,若是不跟着混进来,就要杀他家中亲人。
木兰安排士卒把这三名细作和被俘的柔然斥候分开看管,单独关押在河谷深处一处封闭的崖洞门口,派两人专门守着。没有立刻严刑审问,先把人控制稳妥,防止他们自尽或者互相串供。
阿石走到木兰身侧,看着捆成一串的俘虏,低声笑道:“这一趟算是成了,揪出来三个内藏的细作,还抓了三名柔然接应斥候,这下功劳不小,回去复命,将军必定会嘉奖你。”
木兰却没有半分喜色,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河谷之外茫茫荒原:“这点斩获,算不得什么大功。咱们只是碰巧截住这一队接应的斥候,可柔然撒在荒原上的细作远不止这几个人,他们的据点、后续还有多少探子要渗透进来,咱们还没有问清楚。而且咱们只是抓到了这一小股人,没有重创对方主力,消息也没有全部挖透。”
她抬眼看向那些依旧惊魂未定的无辜流民,缓缓说道:“再说,咱们此行的首要任务是甄别流民、守住军情,不是来抢功劳的。若是张扬出去,当成一件大功上报,反倒容易让大营里不少人觉得荒原上的危机已经解除,慢慢放松戒备。柔然最擅长蛰伏,一次小小的失利,只会让他们换别的法子继续渗透,咱们不能因为这一场小胜,就掉以轻心。”
老陈也走了过来,闻言点头附和:“木兰说得在理。这仗打得仓促,动静虽然不大,可难保远处还有别的柔然游骑看见了这边的厮杀,已经去传信了。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木兰思索片刻,迅速定下接下来的安排:“先简单审讯俘虏,尽量问出他们的联络据点和后续安排,问完之后,分出两名士卒,带着这五名俘虏先行折返大营,把人交给贺将军处置,同步禀报这边的情况。剩下的人,护送剩下这二十多名清白流民,去往南边既定的后方流民安置点。安置好百姓之后,我们小队再重新折返荒原,继续追查剩下的细作线索。”
“另外,所有人记住,回去复命之时,如实上报经过,但是不必刻意夸大战果。这只是一次偶然撞上接应斥候的小规模交手,胜得侥幸,算不上大捷,功劳微末,不可对外大肆宣扬。一旦消息传到柔然那边,他们会更改联络方式,后续想要再抓细作,就更难了。”
阿石闻言,收起方才那一点欣喜,郑重拱手:“我懂了,微功不显,不张扬,不松懈,免得打草惊蛇。”
日头慢慢爬到河谷上空,阳光变得炽烈起来。河谷里血迹已经用沙土掩盖,方才短暂的厮杀仿佛转瞬就沉寂下去。俘虏被押到崖洞边看管,士卒按次序轮流看守,无辜流民被好生安抚,分发干粮和清水,渐渐安定下来。
木兰站在崖边,望向阴山连绵的轮廓。一场小战落下帷幕,抓了细作,擒了斥候,看似拿到一场胜利,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柔然布下的迷局里面小小的一角。荒原深处,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暗线依旧在悄悄蔓延,敌人的诡计,远远没有结束。
这一点微不足道的胜利,只能藏起来,静悄悄的消化,绝不能因为这一场小胜,就放松紧绷的心弦。
小队的前路,依旧藏着数不清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