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崇山休沐那日,天刚蒙蒙亮,苏令瑶就起来了。
她坐在铜镜前,由知鸢替她梳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心里把一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今日去书房,她只谈账目,不提流言。
流言是刀,但刀要握在父亲手里,才砍得最疼。
“小姐,都准备好了。”知鸢把整理好的账册用蓝布包好,递到她手里。
苏令瑶接过,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
永安侯的书房在府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了。门口的小厮见她来,连忙行礼,进去通传了一声。
“父亲。”苏令瑶走进书房,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苏崇山正在看公文,抬头见她,有些意外:“这么早,有什么事?”
“女儿近日帮母亲整理府中田产账目,发现几处疑点,不敢擅专,特来请父亲过目。”
她说得平静,把蓝布包放在书案上,一层层打开。
账册、田契抄本、借贷字据,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苏崇山起初只是随意翻看,翻了几页,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再往后翻,脸色越来越沉,到最后,手里的茶盏“砰”一声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半盏。
“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女儿从公中旧账里核对出来的。”苏令瑶垂着眼,“二房名下三处良田,名义上是代管,可这些年田租从未入公中账。田产里的林木、砂石被陆续变卖,银钱去向不明。还有这一笔——”
她指尖点在最后一张字据上。
“二房以永安侯府名义向外借贷,利钱滚到如今,已不是小数目。债主若找上门,损的是侯府名声。”
苏崇山盯着那张字据,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这个人,最恨两件事:一是族人借侯府名头在外招摇,二是有人把长房当冤大头。
“传苏崇海。”他冷声道。
不到半炷香,苏崇海就被叫来了。
他进门时还一脸茫然,见了苏崇山,笑着拱手:“大哥,这么急找我,可是有什么喜事?”
苏崇山没理他,把账册往案上一推:“你自己看。”
苏崇海低头翻了两页,脸色“唰”地白了。
“大哥,这……这其中有误会。”他额角开始冒汗,“那三处田产,当初是大哥说让我代管的,田租我也替府里收着,只是……只是家中用度紧张,暂时挪用了些。”
“挪用?”苏崇山冷笑,“挪用了多少年?”
苏崇海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苏令瑶站在一旁,不急不缓地开口:“二叔说田产是赠予代管,可有字据?”
苏崇海一噎。
“二叔说田租替府里收着,可曾上缴公中,可有记录?”
苏崇海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声。
“二叔以侯府名义借贷,可曾用过侯府印信?可有父亲手令?”
三问落下,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苏崇海后背的衣裳很快湿了一片,扑通一声跪下:“大哥,我错了,我一时糊涂……”
“糊涂?”苏崇山猛地一拍桌子,“你拿着长房的银钱养家,背着侯府的名头欠债,还在外头败坏我女儿的名声,这也叫一时糊涂?”
苏崇海浑身一抖,头磕在地上,连响都不敢再响。
苏令瑶垂着眼,像没听见“败坏名声”那几个字。
她不需要父亲替她委屈,她只需要父亲看见事实。
苏崇山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冷声道:“三处田产,十日内交还府里。这些年欠下的田租,一并补齐。外头的债,你自己还,不许再扯侯府半个字。若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铁。
“族谱除名,逐出宗族。”
苏崇海脸色惨白,连爬带跪地磕头:“大哥饶命,我一定还,一定还!”
“滚出去。”
苏崇海连滚带爬地走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崇山看着案上的账册,沉默许久,才抬头看向苏令瑶:“这些事,你怎么查到的?”
“女儿只是细心些。”苏令瑶轻声道,“父亲,侯府体面,不能让人从里面蛀空。今日是二房,明日若还有旁人效仿,父亲再想管,就难了。”
苏崇山看着她,忽然觉得女儿长大了。
不是那种娇滴滴躲在人后哭的姑娘,而是能把事情摆到明面上,一刀一刀切得清清楚楚的人。
“你做得对。”他点了点头,“府里的事,以后你也可以多留心。若再发现什么,直接来告诉我。”
“女儿明白。”
苏令瑶行礼退下。
走出书房时,阳光正好落在廊下,青石板被晒得发白。她脚步没停,可袖中的手慢慢松开了。
成了。
消息传得比她想象的还快。
不到半日,侯府上下都知道二房被侯爷狠狠训斥,限期还田还债。旁支几房的人原本还等着看热闹,见二房落得这般下场,一个个都缩了回去,连夜翻自家账本,生怕也被揪出什么把柄。
温娴是在午后听说的。
她正在花厅里核对下月采买单子,听到消息时,手里的笔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大团。
“你说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
婆子低着头,不敢看她:“二老爷被侯爷叫去书房,跪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都白了。听说侯爷让他十日内还田还债,不然就……就除名。”
温娴盯着那团墨渍,指尖慢慢收紧。
她当然知道二房那些手脚不干净。可那些都是她默许的,甚至有时还借着他们的手往外递话。
如今苏令瑶不动声色,直接把刀递到苏崇山手里。
她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替二房说不出口。
说轻了,显得她心虚。
说重了,等于替侵占公产的旁支撑腰。
“夫人,二太太那边派人来问,能不能……能不能求您说句话。”婆子小心翼翼道。
温娴闭了闭眼。
说句话?
这时候说一句话,就是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她睁开眼,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侯爷已经定了的事,谁敢多嘴?”
婆子连忙应下,退了出去。
花厅里只剩下温娴一个人。
她看着案上那本采买单子,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苏令瑶。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一圈,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以前她觉得这丫头不过是没了娘的嫡女,再厉害也翻不出后宅。可如今她才发现,苏令瑶不是不咬人,是咬人的时候,从不先叫。
汀兰榭那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知鸢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册子进来,脸上掩不住笑意:“小姐,今儿好几个院子的管事婆子都来递话,说以后汀兰榭有什么要用的,尽管吩咐。”
苏令瑶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
都是些日常用度、人情往来的账目。
她没笑,也没急着高兴。
“来的人,都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知鸢点头,“不过……小姐,奴婢总觉得有些人太殷勤了,殷勤得有些奇怪。”
苏令瑶抬眼看她:“所以先别急着用。”
知鸢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小姐是怕里头有温夫人的人?”
“不是怕。”苏令瑶把册子合上,“是人心还没定。今日他们能因二房落马靠过来,明日若温娴许他们更大的好处,也未必不会转身。”
知鸢收起了笑意,郑重应下:“奴婢明白。”
傍晚,苏令瑶站在窗前,看着院外几株海棠。
风一吹,花瓣落了一地。
二房倒了,温娴的外援断了,流言也会慢慢散。可她也清楚,温娴不会就此收手。
一个能在后宅经营多年的人,手里不可能只有旁支这一张牌。
没了外援,她只会把刀磨得更细,往更看不见的地方递。
汀兰榭的门关上了,窗纸上映出一点灯影。
苏令瑶轻轻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
咚——
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她知道,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