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片光在她指尖底下亮起来的时候，阿瞑后颈一凉，像有人掀开她的衣领，将一盆冰水顺着脊背浇了下来。

　　坡脚的风从河沟那边灌过来。脚夫的影子缩在地上，膝盖压着泥，两只手抱着后脑勺，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月光，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深青色的袖口，袖缘绣着一圈回纹。脚夫的嘴在动，含含糊糊地往外吐字，声调一边往上挑一边打抖，听着像求饶，又像辩解。那人没吭声。他抬起脚，踹在脚夫胸口上。

　　脚夫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在坡脚一块尖石上。砰的一声。那声音又短又脆，像谁把一只瓷碗砸在井沿上。阿瞑的指尖跟着一弹，指头底下那点光晃了一下。她掌心全是汗，把脚夫的皮肉捂得发黏，那只手已经僵了，指节弯着，手掌心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那人蹲下去，一根一根掰开脚夫的指头，从里头取出一件东西，在月光下翻了个面。半枚铜钱，正面铸着一个“影”字。他把铜钱收进袖中，站起来，沿着河沟往西走。脚步不紧不慢，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串细响，像靴底包了一层软皮。

　　光灭了。

　　阿瞑把手从那掌心里抽回来，指尖蹭过他断掉的半颗牙，蹭过变形颧骨。她把掌根在膝盖上重重蹭了两下，泥没蹭掉，泥水反而洇进袖口。手背上那两块青紫斑被蹭得发烫，像皮肉底下埋着两粒砂子在研磨，她分不清那是搓热还是自己从里面热出来的。

　　“阿瞑？”陈九蹲在她旁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摸到什么了？这脸白得跟纸一样。”

　　阿瞑开口，嗓子干得发涩，她先咽了一口唾沫，才说：“指使脚夫运尸的那个人。袖口有钦天监的回纹。他从麻袋里摘走了青禾的耳坠，又从脚夫手里掰走半枚铜钱，正面铸‘影’字。”

　　陈九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半枚？你袖袋里那半枚——”

　　“我那半枚是监正给的，背面有水波纹。”阿瞑说，“脚夫手里这半枚背面是什么样，他没翻过来看。”

　　陈九不说话了。他的呼吸声粗重，那边的草叶被他掐住，又松开。过了半晌，他的手伸出来要扶她，到一半缩回去，在膝盖上攥了一把：“你先别站。你手背上那两块斑，颜色比晌午深了。”

　　阿瞑低头。暮色里她看不见颜色，指腹摸过去，斑块的边缘比晌午硬了些，像皮肉底下结了一层薄壳，指甲一掐，没掐动。她把袖口拢下来盖上手背：“脚夫死前见过两个人。一个摘耳坠的，一个灭口的。袖口回纹是一伙的。那人急着把半枚铜钱掰走，说明这东西跟脚夫的命一样，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那铜钱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晃了一下又站稳，“但我知道监正为什么给我那半枚。”

　　陈九扶着膝盖也站起来：“为什么？”

　　“因为另外半枚在凶手手里。他要我去找。”

　　陈九愣了一瞬，骂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阿瞑没听清那两个字。他蹲下去，把破席子重新盖回脚夫身上，压上两块土疙瘩，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城。你不能再摸了。今天摸了三具，再摸下去，你手背上那块斑——”

　　“我回住处。”阿瞑说。

　　陈九的喘气声在夜里停了一停。他盯着她看了几息，阿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袖口，又落回她脸上。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正了正腰刀，走在前面下了坡。阿瞑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官道，谁也没开口。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兵丁举火把照了照两人的脸，看一眼陈九腰牌，放行。

　　进城后，陈九往大理寺方向走了几步，回头：“你真回住处？”

　　“嗯。”

　　“别骗我。”

　　“不骗你。”

　　陈九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阿瞑站在原地，听他的脚步声拐过街角，混进夜市收摊的嘈杂里。她没有往住处走。她站了一会儿，侧耳听四周——卖胡饼的摊子收炭火，铁钳夹着炭块磕在炉沿上，当啷当啷；馄饨挑子从巷口过去，竹梆子敲了三下；更夫在远处的街上敲梆子，闷闷的，一下接一下。这些声音都正常，也都离她很远。只有后颈在发烫。皮肉底下那枚硬东西顶得厉害，像有人拿指腹一下一下按着它。她抬手按了按，烫意没退。

　　她转身，朝护城河的方向走。中元节的夜，长安城家家户户在门口烧纸。火盆里的纸钱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飘过街面，落在她肩头和发顶。有人蹲在巷口一边烧一边哭，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还念着名字。纸灰的气味混着河泥的腥气，从东水门那边一阵阵漫过来。她穿过两条街，拐进通往护城河的巷子。巷子空得只剩一点烛光，从一扇半掩的窗缝里漏出来。她走到巷尾，翻过一道矮土墙，脚底落在河岸的湿泥上，鞋底陷进去半寸。脚边不知道谁烧过一堆纸，灰烬压得实，还带一丝余温，隔着鞋底往上泛。她没踩实，往河边走了两步。

　　护城河的水声从脚下传来，比白天响。中元夜的水拍着河岸，一下，又一下，节奏比平时慢些，沉些，像底下有东西翻了个身。

　　阿瞑蹲下去，膝盖抵着湿泥。湿泥冰得她膝盖发麻，河岸上的草根被前几日的雨泡断了，一碰就散，散发着一股沤烂的气味。她分不清那是草腥还是从水下泛上来的死气，只知道这气味跟她摸过的那些尸身有几分像。她将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指张开，指尖悬在水面上。水汽从河面往上漫，贴着她的指腹，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她的后颈烫得更厉害，那枚硬东西顶着皮肉，像要从里面钻出来。她低下身，把手指探进水里。

　　水冷得她打了个激灵。指尖没入水面的一瞬，她眼前忽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水底点了一盏灯，又灭了。她的指头继续往下探，水没过指节，没过指根。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整只手掌浸进水里。水面上漂着一层薄灰，手一划，灰荡开，又聚拢。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凉的，带着衣料的纤维感。她指尖发僵，指头往下探。是头发。一缕一缕在水底散着，像有人蹲在水里，头朝上，头发铺开。她的指头顺着头发往下摸，摸过额头、眉骨、鼻梁、颧骨、下巴。颧骨比她高了半分，眉骨比她宽了一丁点。她摸过这张脸，在停尸房里，在油灯底下。是青禾的脸。可青禾的尸首已经被大理寺收殓了。她明明摸过那具尸首的后颈，摸过那两个泡得发白的字。

　　水底又有一具。

　　阿瞑的指头停在那张脸上，没有动。河水在她手腕边上打着旋，像在拽她。她的后颈烫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里面描字，疼得眼前发黑。她正要抽手，水底忽然有了动静。那只手——水底那只手——本来是垂着的，忽然翻过来，五指一根一根扣上她的手腕。

　　那手是冷的，指头却很有力，像活人的手握上来。阿瞑的下巴绷紧了。她想抽手，那只手却扣得更死，指甲掐进她腕子上的皮肉。水面上浮起一个声音，很轻，带着水泡破裂的细响，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说：“你摸了我，就该还我。”

　　那声音是她的声音。阿瞑听过自己说话，在停尸房里，在巷子里，在每一次跟陈九开口的时候。水底那个声音跟她的嗓子一模一样，只是更平，更冷，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河泥的凉气。

　　那只手猛地一拽。阿瞑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河岸石头上。手掌被拖进水里，水没过小臂，没过肘弯。她左手去扒岸边的石头，指头在湿泥里抠出一道沟，泥里混着碎草屑，硌着指缝。她攥住一把草根，草根从土里断了，连泥带水滑出来。她的身子被拖着往前滑，水面漫过胸口，漫过下巴。水灌进嘴里，一股腥气，混着铁锈味和纸灰的焦糊味。这股味她不用闻第二遍。这阵子摸过的淹死鬼，好几个都是这股味。

　　她的脚蹬到河底淤泥，想踩实，脚底打滑。水底那只手还扣着她的腕子，指甲越掐越深。她看见黑暗里有一片光，像水面上有人举着灯照下来。光里有个人的轮廓，跟她一样的肩膀，一样的头发，低着头看她。那张脸——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可她知道那张脸跟自己一样。光里的影子朝她伸出手来，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阿瞑！”

　　岸上有人喊她。紧接着是脚步声踏在湿泥上，踩得泥水四溅。陈九的声音。他跳下来了。水花砸开，兜头泼了阿瞑一脸。她听见他划了两下水，一只手从后面抓住她的衣领，往上提。水底那只手没松，陈九拽了两下没拽动，骂了一句，声音全被水呛回去。

　　“你他娘的松开！”

　　阿瞑的脚在河底蹬到一块石头，借力往后一挣，腕子上那五指松了一瞬。陈九就着这一瞬，一把把她往后拖。她的头露出水面，咳了一口水，气还没换上来，又被拽下去。第二次露出水面时，陈九已经半拖半扛地把她往岸上拖。身后的水声忽然大了，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又沉下去。

　　陈九把她拖上岸，两个人趴在湿泥里，喘成一团。阿瞑跪在岸边，咳了两口，咳出一滩水，混着胃里翻上来的酸气。陈九拍她的背，拍得又急又重。每拍一下，她咳一口水。咳了四五下，她终于喘上气来，抬起右手。腕子上五道指甲印，掐进皮肉，渗出血珠，在水里泡得发白。

　　“你疯了？”陈九的声音在抖。他跪在她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中元节晚上你一个人跑到河边，把手伸水里？你知不知道刚才——”

　　“水底有东西。”阿瞑说。声音嘶哑，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五道印子，血珠被河水冲淡，顺着手腕往下淌。她又咳了一声，这回没咳出水，只咳出一点沫子。

　　“水底有具女尸。脸跟我一样。”

　　陈九的骂声卡在喉咙里。他张着嘴看了她两息，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夜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两个人身上的湿衣裳贴紧皮肉。岸上远处有人在烧纸，火光照过来，晃了一下，又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