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侯府里进进出出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
苏令瑶站在廊下,看着几个管事婆子捧着礼单匆匆走过,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秋日里淡淡的桂花香,可她心里却没什么赏景的闲情。
这几日她总觉得不对劲。
先是府里的小丫鬟看她的眼神躲躲闪闪,再是出门时,街上那些平日里还算熟络的夫人小姐,见了她也只是敷衍地打个招呼,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没声张,只当是自己多心。
直到三日后,她应邀去英国公府赴赏花宴。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口时,苏令瑶刚一下车,就感觉到了那股异样的气氛。
园子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可席间的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时不时往她这边飘。她刚走到席间坐下,就有几个原本跟她还算交好的小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苏令瑶端起茶盏,指尖顿了顿,面上却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令瑶妹妹来了。”
说话的是英国公府的三小姐柳婉,她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苏令瑶抬眼看她:“怎么了?”
柳婉咬了咬唇,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外头都传遍了,说你……说你忤逆继母,苛待庶妹,连七皇子的面子都敢不给。还说你性情骄纵,以后怕是……怕是难嫁。”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细不可闻,眼神里却满是担忧。
苏令瑶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多谢婉姐姐提醒。”她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清者自清,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柳婉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反倒更着急了:“你怎么还这么淡定?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你就不怕……”
“怕什么?”苏令瑶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我是什么样的人,见过我的人自然知道。没见过我的人,传得再难听,也伤不到我分毫。”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声轻哼。
“苏大小姐倒是好气度。”
说话的是个穿着粉色襦裙的少女,苏令瑶认得她,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周敏,平日里就跟她不太对付。周敏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只是这传言空穴不来风,若真没什么事,怎么会传得满城风雨?我看啊,有些人就是被宠坏了,连最基本的尊卑礼数都不懂了。”
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苏令瑶转头看向周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周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语气不疾不徐,“我苏令瑶自问行事坦荡,若周小姐有什么不满,不妨直说,何必在这里含沙射影?”
周敏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可没指名道姓,苏大小姐何必对号入座?我只是说,这京城里的规矩,不是谁都能坏的。有些人仗着自己是嫡女,就目中无人,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这样的人……”
“周小姐。”苏令瑶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你说我目中无人,那我倒要问问,我何时对长辈无礼了?你说我苛待庶妹,那我苏家的庶妹们,吃穿用度可曾短过一分?你说我忤逆继母,那我每日晨昏定省,可曾缺过一次?”
她每说一句,周敏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宾客们面面相觑,不少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苏大小姐平日里看着挺懂礼数的……”
“就是,上次我在寺庙还见过她给老夫人抄经呢……”
“说不定是有人故意抹黑呢……”
周敏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令瑶没再看她,转头对柳婉笑了笑:“婉姐姐,这菊花茶不错,你也尝尝。”
柳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端起茶盏,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宴席,苏令瑶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跟人说话时进退有度,谈吐优雅,半点没有传言里的骄纵模样。不少原本对她印象不佳的小姐,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传言,恐怕未必是真的。
宴席散后,苏令瑶刚回到侯府,就立刻把知鸢叫了过来。
“去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我要知道源头。”
知鸢领命而去,这一查,就是两天。
第三天傍晚,知鸢匆匆走进苏令瑶的房间,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脸色凝重。
“小姐,查到了。”
苏令瑶放下手里的书:“说。”
“流言是从侯府二房那边传出来的。”知鸢压低声音,“是二房的几位小姐,在赴宴的时候故意跟人说起的。奴婢还打听到,二房这些年从公中支取的银两数目不小,还借着‘代管’的名义,占了咱们侯府三处良田。”
苏令瑶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把账册拿来。”
知鸢立刻把手里的小册子递了过去。
苏令瑶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冷。
二房老爷苏崇海,是永安侯的堂弟,平日里游手好闲,一家老小都靠着长房接济过活。可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些年二房从公中支取的银两,加起来足足有五千两之多,更过分的是,他们以“代管”为名占用的三处良田,每年的田租从未上缴公中,反而被他们私自变卖了田产里的林木和砂石,中饱私囊。
更让她心惊的是,账册最后还记着一笔——二房竟然以侯府的名义在外借贷,欠下了两千两的债务,债主随时可能找上门来。
“好,好得很。”苏令瑶合上账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吃着侯府的,喝着侯府的,还在背后捅刀子,真当我们长房好欺负不成?”
知鸢有些担忧:“小姐,二房毕竟是长辈,咱们要是直接揭穿,会不会……”
“我当然不会直接揭穿。”苏令瑶把账册收进抽屉里,眼神锐利,“二房不过是温娴手里的一把刀,斩断这把刀,温娴就少了一条往外递话的渠道。但对付旁支,不能只靠我自己,得让父亲或者祖母出面才行。”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算计:“温娴不是想让我身败名裂吗?那我就让她看看,谁先身败名裂。”
第二天一早,苏令瑶就去了永安侯的书房。
永安侯正在看公文,见她进来,有些意外:“令瑶?你怎么来了?”
“女儿有要事禀报父亲。”苏令瑶上前,把整理好的证据递了过去,“这是女儿近日查到的,关于二房的一些事情。”
永安侯接过证据,翻了几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这是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女儿不敢妄言。”苏令瑶垂着眼帘,“二房这些年从公中支取银两,占用良田,还以侯府名义在外借贷,这些事,女儿都有证据。还有,近日京城里流传的那些关于女儿的谣言,也是二房的女眷们传出去的。”
永安侯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混账!我永安侯府的脸,都被他们丢尽了!”
苏令瑶看着父亲愤怒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件事,成了。
从书房出来时,阳光正好洒在廊下,苏令瑶抬头看了看天,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温娴,你等着。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