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摘耳坠的人
书名:摸尸见命:我捡回了自己的尸体 作者:花悦夜 本章字数:3278字 发布时间:2026-10-16

  阿瞑把那截布条和耳坠塞进袖袋,指尖摸到袋底那半枚铜钱,齿纹硌进指腹,凉得她缩了一下手。井沿的青苔蹭在掌心,滑腻腻的。她蹲着没急着站起来,又探手往井壁砖缝里摸了一遍,指头贴着砖面走了一圈,只有湿泥、枯叶和碎砖屑,再没别的。

  “就这些了。”她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鞋底在湿泥里趔趄了一下。

  陈九伸手要扶,她已经自己稳住了,把沾泥的手往衣摆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灰印子。周管家站在几步外,背着手,脸上那点笑收干净了,嘴角绷成一条线。

  “姑娘摸完了?”他问,“前头宴席快开席了,老爷要是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阿瞑偏过头,朝他那边:“青禾失踪那夜,府上有人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周管家答得很快,像备好了这句话,“那丫头平时话少,跟谁都不亲近,夜里出门也没人留意。第二天早上她屋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自己走的。”

  “被褥叠得整齐。”阿瞑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像在称量什么,“一个夜里出门买药的丫鬟,走之前先把被褥叠好,倒是讲究。”

  周管家没接话。陈九在旁边咳了一声,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意思是你别在这儿戳人肺管子。阿瞑没理他,转身往月洞门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朝花园西角偏了偏头。枯井的井沿在暮色里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只闭上的眼。她想起青禾记忆里那个画面——青禾被拖出井口时,井沿上落了一只耳坠,她伸手去够,没够着。那画面里,青禾右耳还戴着另一只耳坠。

  “那只耳坠是谁摘的?”她问,声音不大,像随口说的。

  周管家的脚步顿了一下。阿瞑听见他鞋底在青石板上蹭了一声,很轻,像一个人想退半步又忍住了。

  “姑娘说什么?”他问。

  “青禾右耳上原本戴着一只耳坠,跟井里那只是一对。”阿瞑转过身,面朝他站着,“她死的时候,那只耳坠被人摘走了。我想知道,摘耳坠的人是谁。”

  花园里静了一瞬。风吹过枯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周管家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青禾的遗物,府上收殓时都交给官府了。她耳朵上有没有耳坠,我一个管家,不清楚。”

  “交给官府了。”阿瞑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了点说不清的东西,“那我去大理寺库房查查,看遗物单子上有没有耳坠这一项。”

  周管家的呼吸声重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在压着什么。阿瞑没再追问,转身跨过月洞门。陈九跟上来,两人沿着来路往外走,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前院的酒肉香气又浓起来,丝竹声比方才更响,宴席像是已经开了。

  出了侍郎府大门,陈九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那话,是诈他的?”

  “不是。”阿瞑说,“青禾右耳上那只耳坠确实被人摘了。我摸尸的时候看见的,摘耳坠的人手很稳,捏着耳钩往外一旋就下来了,没扯破耳垂。”

  “那你怎么知道是府里人干的?”

  “青禾被从井里拖出来是子时前后,府里办喜事,前院闹到半夜。后院西角那口井离内宅远,可离下人们住的耳房近。”阿瞑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石板缝里,硌了一下,“摘耳坠的人知道她死在井里,知道她右耳上有耳坠,还敢在尸体被捞走之前动手。要么是府里的人,要么是能自由进出后院的人。”

  陈九啧了一声:“那周管家——”

  “他方才说遗物交给官府了。”阿瞑打断他,“可青禾的尸首是护城河捞上来的,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耳垂上只剩一只耳坠。如果府里收殓过她的遗物,那只耳坠应该在遗物单子上。你去大理寺查一下,青禾的遗物单子上有没有耳坠。”

  陈九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些。两人走到街口,陈九往大理寺方向拐,阿瞑却站住了。

  “你不回去?”陈九回头问。

  “我去一趟城西。”阿瞑说,“你查完遗物单子,到城西乱葬岗找我。”

  陈九脸色变了一下:“乱葬岗?你去那儿干什么?”

  “青禾的耳坠被人摘了,摘耳坠的人知道她死在井里。”阿瞑说,“可青禾的尸首最后是在护城河里捞上来的。从侍郎府后院的井,到护城河东水门,这中间要有人运尸。运尸的人知道尸体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也知道尸体上有什么。”

  “你是说,运尸的人摘了耳坠?”

  “运尸的人不一定摘,但他一定看见了谁摘。”阿瞑把袖袋口攥紧,那半枚铜钱硌着掌心,“青禾死前七日的记忆里,有一个脚夫从井里把尸体拖上来,装进麻袋运走。那个脚夫的脸我摸尸时没看清,但他左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

  陈九沉默了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行。我去查遗物单子,你去城西。天黑之前要是没见着你,我就带人去找。”

  “别带人。”阿瞑说,“你一个人来。”

  她转身朝城西方向走,步子不快,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暮色从屋檐上压下来,街边的铺子一家家上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收摊,声音混成一片。走了约莫两刻钟,出了西城门,官道上的车辙印深一道浅一道,她踩着车辙走,脚底稳当些。

  乱葬岗在城西三里外的一片荒坡上,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堆着烂席子、破草鞋和碎陶片。阿瞑还没走近就闻到那股味——腐肉混着石灰,底下一层烧过纸钱的焦糊气。她站定,侧耳听了一会儿。坡上没有活人的呼吸声,只有几只乌鸦在远处叫,叫声拖得又长又哑。

  她蹲下来,指尖贴着地面摸过去。坡上的土松,踩上去会陷,她摸到几处新鲜的脚印,鞋底纹路是草鞋,脚码不大。再往前摸,指尖碰到一样东西,硬邦邦的,半埋在土里。她刨了两下,刨出一只草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鞋帮上沾着干涸的泥。

  她把草鞋翻过来,鞋底内侧有一道暗褐色的印子,像是血渗进去又干了。她捏着鞋底凑近鼻尖,血腥气还在,混着一种极淡的、说不清的酸味。

  坡顶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踢到了石头。阿瞑没动,指腹搭着袖袋里那根针的针身,侧耳听着。脚步声从坡顶往下走,一步一滑,鞋底在碎石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阿瞑。”是陈九的声音,喘着气,“遗物单子查到了。青禾的遗物里,没有耳坠。”

  阿瞑把草鞋放下,站起来。陈九走到她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又直起身:“单子上只列了衣裳一件、布鞋一双、铜簪一根。没有耳坠。可你摸尸的时候明明看见她右耳上戴着一只。”

  “那只耳坠被人摘了,没进遗物单子。”阿瞑说,“摘耳坠的人,要么是府里的人,要么是运尸的人。府里的人摘了,遗物单子上不会没有。所以是运尸的人摘的。”

  她转身朝坡上走。陈九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坡顶。坡顶的荒草被踩平了一片,中间扔着一具尸首,用半张破席子盖着,席子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只脚。脚上没穿鞋,脚底板沾满泥,脚趾缝里嵌着干草屑。

  阿瞑蹲下来,掀开席子。尸首是个男人,年纪不大,脸上被砸得变了形,颧骨塌下去一块,嘴角歪着,露出一截断牙。她伸手摸他的左手,摸到虎口处一道疤,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疤结得厚,硬邦邦的,像一条干透的蚯蚓。

  “就是他。”她说,“从井里运尸的脚夫。”

  陈九蹲在旁边,声音发紧:“谁杀的?”

  阿瞑没答。她把死者的左手翻过来,指腹按着那道疤,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掌覆上去,指尖贴着死者的掌心。

  黑暗里亮起光来。

  她看见脚夫生前七日的片段,碎得像打翻的瓷碗。第一片:脚夫蹲在侍郎府后门外的巷子里,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等什么人。第二片:有人从后门出来,递给他一串铜钱,铜钱串上少了两枚,脚夫数了一遍,没吭声。第三片:脚夫扛着麻袋从井边往角门走,麻袋里渗出水,滴在青石板上,他拿脚蹭掉水渍。第四片:角门外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柴草。脚夫把麻袋塞进柴草底下,正要拉车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麻袋口。那只手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净,袖口露出一截深青色的布料,袖缘绣着一圈回纹。

  回纹。钦天监的官服袖缘才绣回纹。

  那只手伸进麻袋口,摸了一下,又收回来。指尖上多了一只耳坠,珠子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冷光。脚夫站在旁边没敢动,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那只手把耳坠收进袖中,袖口垂下来,回纹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第五片:脚夫拉着板车往东水门走,走到半路停下来,蹲在路边解手。他蹲下时,后腰的衣裳掀起来一截,露出腰上一块青紫的印子,像是被人踹过。他解完手站起来,回头朝侍郎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嘴里骂了一句什么,阿瞑没听清。

  第六片:脚夫把板车拉到东水门外的河沿上,把麻袋从柴草底下拖出来,掀开袋口看了一眼。麻袋里的尸体脸朝下,后颈的“死影”两个字被水泡得发白。脚夫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尸体翻过来,去摸她的右耳。耳坠已经没了。脚夫愣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在自己耳朵上摸了一把,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把麻袋重新扎紧,推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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