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汀兰榭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我坐在桌前,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了知鸢一个。
知鸢给我换了杯热茶,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知道她在怕。
今日的事虽然过去了,但她心里的惊惧还没散。温娴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要杖责发卖她,下一次,可能就不会这么容易脱身了。
我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断断续续,像谁在低声呜咽。
我闭上眼,把重生回来这几十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玉珰栽赃。
份例克扣。
父亲那句轻飘飘的"你母亲若在,也不会如此"。
七皇子萧玦那张虚伪的脸,嘴上说着"心悦于你",眼里却全是算计。
还有今日,李德带着仆妇闯进汀兰榭,要把知鸢拖走杖责发卖。
一桩桩,一件件。
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割着我的神经。
我睁开眼,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
前世,我就是在这把钝刀下一步步被逼到绝路的。
我嫁给了萧玦,以为攀上了高枝,结果成了他夺权的棋子。他利用我拉拢永安侯府,利用我父亲手中的兵权,等到他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找个由头,给永安侯府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
满门抄斩。
我亲眼看着父亲被斩首,看着兄长战死沙场,看着侯府上下三百多口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而我,被灌下一杯毒酒,死在冷宫之中。
临死前,我听见外面的雨声。
那是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水。
洪水冲垮了堤坝,淹没了三个州县,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水患不是天灾,是人祸。
萧玦登基之后,为了筹措军费,克扣了河工的银两,偷工减料,导致堤坝年久失修。洪水来的时候,那些本该坚固的堤坝,像纸糊的一样,一冲就垮。
数十万条人命。
永安侯府三百多口。
还有我。
全都成了他野心的祭品。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重生回来,我以为只要避开萧玦,只要不嫁给他,就能改变一切。
但我错了。
危机才刚刚开始。
温娴还握着管家权,在府里一手遮天。父亲依旧偏听偏信,被温娴蒙在鼓里。萧玦不会因为我冷淡他就放弃,他会用别的手段逼我就范。
及笄礼越来越近。
及笄之后,婚事就会被正式提上日程。到时候,不管我愿不愿意,圣旨一下,我除了嫁,别无选择。
我必须在这之前,做点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纸笔,铺开一张白纸。
知鸢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落笔,不敢出声。
我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筹码。
然后,一笔一笔地列:
第一,前世记忆。
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知道萧玦的野心,知道水患的真相,知道永安侯府被构陷的缘由——虽然还不完全清楚,但我知道,一定和温娴有关。
第二,知鸢。
她忠心可靠,今日之事之后,她会更加死心塌地。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我唯一可以完全托付后背的人。
第三,账目疑点。
西郊三处田庄的产出缺口,我已经有了线索。知鸢正在联系周嬷嬷,只要拿到原始底账,就是温娴贪墨的铁证。
第四,祖母。
祖母看重侯府体面,虽然不完全站在我这边,但她不会眼睁睁看着侯府出丑。今日之事就是最好的证明——只要我能把事情闹到"损害侯府体面"的程度,祖母就会出手。
写完筹码,我在旁边又写下两个字——短板。
第一,没有管家权。
温娴管着侯府的中馈,府里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我在汀兰榭里说句话,半个时辰之后就能传到她耳朵里。我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却出不去。
第二,没有钱。
我虽然是侯府嫡女,但每个月的份例被温娴克扣,手里没有自己的产业,没有银钱。没有钱,就养不了人,办不了事,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没有外部人脉。
我在府里孤立无援,朝堂之上没有能帮我的人,外面没有可以依靠的势力。生母去世多年,她那边的人脉,我一无所知。
第四,证据不足。
账目疑点只是疑点,不足以扳倒温娴。玉珰之事、份例之事,都没有确凿证据指向温娴本人。我手里没有一击制胜的牌。
我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筹码不多,短板不少。
但我至少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缺什么。
比前世强。
前世的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
这一世,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重新拿起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三个词。
复仇。
守家。
避祸。
复仇——我要让温娴付出代价,让她为害死我母亲、为构陷永安侯府、为前世欠我的一切,血债血偿。
守家——我要查清永安侯府被构陷的真相,保住父亲,保住兄长,保住侯府上下三百多口人,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避祸——如果来得及,我要想办法阻止那场水患。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不该成为萧玦野心的牺牲品。
写完这三个词,我把纸折起来,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页,迅速把它烧成灰烬。
我把灰烬倒进茶水里,看着它们慢慢沉底。
"知鸢。"我开口。
"奴婢在。"
"你怕吗?"
知鸢沉默了片刻,然后跪下来,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奴婢不怕。"
我转头看她。
她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奴婢这条命是姑娘给的。"她说,"姑娘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姑娘要做什么,奴婢就帮姑娘做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一暖。
"知鸢,"我说,"我要做的事,很危险。可能会连累你,可能会让你没命。"
"奴婢不怕。"她用力摇头,"今日若不是姑娘,奴婢已经死了。奴婢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能跟着姑娘,奴婢不怕。"
我伸出手,把她扶起来。
"好。"我说,"那你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主仆二人,生死与共。"
知鸢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奴婢发誓,"她举起手,"此生此世,誓死追随姑娘,绝无二心。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别说这种话。"我拍了拍她的手,"我们要好好活着,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知鸢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猫踩过落叶。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和知鸢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伸手,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我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但我看见,假山后面,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是温娴的人。
她安插在汀兰榭的眼线,还在外面守着,想知道我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我关上窗,回到桌前,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知鸢站在我身边,呼吸有些急促。
"姑娘……"她小声说,"她……她在外面?"
"嗯。"我应了一声,语气平静,"让她看。"
"可是……"
"让她知道,"我轻声说,"我不怕她。"
黑暗中,我听见知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轮冷月。
月光很凉,像水一样洒在院子里。
我想起前世临死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冷冷地照在冷宫的窗棂上。那时候我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带着满腹的冤屈和不甘,死在那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
但现在,我回来了。
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温娴以为我只是个任人拿捏的嫡女,萧玦以为我只是个可以随意利用的棋子,父亲以为我只是个需要被"管教"的女儿。
他们都错了。
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苏令瑶。
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苏令瑶。
我知道你们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阴谋。
我会一点一点,把你们欠我的,全部拿回来。
管家权,我要。
公道,我要。
我母亲的命,我要。
永安侯府三百多口人的清白,我要。
还有那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如果来得及,我也要。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痛让我清醒。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但我不再害怕。
因为我知道,从今夜开始,我不再是那个被动防守、任人宰割的苏令瑶。
我要主动出击。
我要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位置上。
温娴,萧玦,还有所有欠我的人——
你们等着。
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像战鼓,在暗处擂响。
我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前路昭昭。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