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正暖,我坐在廊下翻书,知鸢在旁边给我剥石榴。
红彤彤的石榴籽一颗颗落在白瓷碗里,晶莹剔透。知鸢剥得很认真,指尖染了一点淡红,嘴角还沾着一粒石榴籽,自己浑然不觉。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一软。
前世,就是这双手,在我最绝望的时候,给我递过一碗热粥,给我掖过被角,在我哭得喘不上气的时候,轻轻拍着我的背,说"姑娘,别怕,奴婢在"。
后来,这双手被拖在石板地上,指甲翻起,血肉模糊。
我闭了闭眼,把那幅画面压下去。
就在这时,汀兰榭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是府里的管事李德,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面无表情,眼神冷硬。
知鸢吓了一跳,手里的石榴"啪"地掉在桌上,石榴籽滚了一地。
"李管事?"我放下书,抬眼看他,"怎么来了?"
李德没有看我,目光直接落在知鸢身上。
"奉夫人之命,"他声音平板,"知鸢偷盗库房银簪一支,人赃并获,即刻杖责二十,发卖出府。"
知鸢的脸"唰"地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我没有!我没有偷东西!"
"有没有偷,夫人自有定夺。"李德一挥手,身后的两个仆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知鸢的胳膊,"带走。"
"放开我!"知鸢拼命挣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姑娘!姑娘救我!"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李德大概以为我会像前世那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能眼睁睁看着知鸢被拖走。
前世我就是这样的。
那时候我刚重生回来不久,还没有反应过来,知鸢就被拖了出去。等我回过神追到前院,她已经挨了十几板子,趴在地上,血浸透了裙子。我跪在温娴面前求她,求她放过知鸢,可她只是淡淡地说"偷盗之物,按府规处置",然后让人把知鸢拖到牙行,卖去了最下等的窑子里。
我赶到窑子的时候,知鸢已经没气了。
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那一幕,我记了一辈子。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它发生。
"站住。"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两个仆妇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李德皱了皱眉:"大小姐,这是夫人的命令,请您不要为难下人。"
"我没有为难你们。"我站起来,走到知鸢面前,把她护在身后,"我只是想问清楚,知鸢偷了什么?什么时候偷的?谁看见的?赃物在哪里?"
李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细。
"库房张婆子亲眼看见的,"他硬着头皮说,"昨日傍晚,知鸢进过库房,今日一早盘点,就少了一支银簪。"
"张婆子亲眼看见知鸢拿了?"
"这……"
"赃物在哪里?"
"已经……已经搜出来了。"
"在哪里?"
李德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我冷笑了一声。
"李管事,你是府里的老人了,应该知道侯府的规矩。"我盯着他的眼睛,"定罪下人,要有人证、物证,两样齐全,才能处置。现在人证只有张婆子一面之词,物证连影子都没有,你们就要把人拖走杖责发卖——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李德脸色变了变:"大小姐,夫人的命令……"
"夫人的命令也要讲规矩。"我打断他,"知鸢是我的贴身丫鬟,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她。"
"可是夫人说……"
"夫人说什么,让她自己来跟我说。"我往前一步,挡在知鸢身前,"今日你们要是敢动知鸢一根手指头,我就去祖母那里告你们以下犯上,私刑处置嫡小姐的贴身侍女。"
李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身后的两个仆妇面面相觑,不敢动手了。
僵持了片刻,李德咬了咬牙:"大小姐,您别为难我们。夫人说了,今日必须把人带走。"
"那就让夫人亲自来带。"
我寸步不让。
知鸢在我身后抖得像筛糠,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抓着我的袖子,手指冰凉。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
我在。
李德大概也没想到我会这么硬,一时拿不定主意。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吵什么?"
温娴来了。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端庄笑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
看见我挡在知鸢身前,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了温和。
"令瑶,"她柔声说,"你怎么还护着她?这丫头偷了库房的东西,按府规必须处置。你让开,别惯坏了她。"
"母亲说知鸢偷了东西,"我看着温娴,"证据呢?"
温娴笑了笑:"张婆子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张婆子在哪里?让她当面对质。"
"一个下人,有什么好对质的?"温娴的语气淡了几分,"令瑶,我知道你心疼丫鬟,但府有府规。今日我若是不处置她,日后其他下人都有样学样,这侯府还管不管了?"
她嘴上说着"府规",眼睛却看着我,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我——说我管教下人不严,说我纵容丫鬟犯错。
我忽然明白了。
她根本不在乎知鸢有没有偷东西。
她就是要拿知鸢开刀。
直接对付我,父亲和祖母那边不好交代。但对付一个丫鬟,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杖责二十,再发卖到肮脏地方,知鸢这条命就没了。而我,会像前世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惨死,却无能为力。
她要的,就是让我痛苦,让我害怕,让我知道——在我身边,没有人是安全的。
好毒的心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
"母亲,"我抬起头,看着温娴,"知鸢昨日傍晚一直在我身边伺候,给我端茶、研墨、整理书册,汀兰榭里好几个丫鬟都可以作证。她根本没有时间去库房,更没有机会偷东西。"
温娴脸上的笑容淡了:"令瑶,你的丫鬟自然帮你说话。"
"那就请母亲把张婆子叫来,当面对质。"我语气坚定,"若是张婆子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知鸢确实偷了东西,我亲自把她交出去,任凭母亲处置。但如果拿不出证据,仅凭一面之词就要杖责发卖——母亲,您觉得传出去,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温娴眯起眼睛:"怎么说?"
"会说永安侯府继室夫人,无凭无据就要杖责发卖嫡女的贴身大丫鬟。"我一字一句地说,"更会说,永安侯府的嫡女,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任人折辱。母亲,您觉得这话传出去,丢的是谁的脸?"
温娴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把这件事上升到"嫡女体面"的高度。
在这个年代,嫡女的体面就是侯府的体面。我的贴身丫鬟被人无凭无据地拖走杖责发卖,传出去,所有人都会说苏令瑶软弱可欺,连自己的下人都保不住。这对于一个侯府嫡女来说,是极大的羞辱。
温娴可以不在乎知鸢的命,但她不能不在乎侯府的脸面。
她沉默了片刻,嘴角重新挂上笑容,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令瑶,你多心了。"她柔声说,"我怎么会让你受委屈呢?只是这丫头……"
"母亲若是心疼府规,"我打断她,"不如请祖母来评评理。祖母最讲规矩,由她老人家定夺,谁也说不出什么。"
温娴的眼神冷了一瞬。
她显然不想惊动老侯太夫人。
但我已经转身,对知鸢说:"走,我们去见祖母。"
知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紧紧跟在我身后。
李德和两个仆妇不敢拦,温娴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却也没有阻止。
我牵着知鸢的手,大步走出汀兰榭。
她的手还在抖,但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祖母的院子在侯府最深处,穿过两道回廊,走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
守门的丫鬟看见我们,连忙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祖母身边的李嬷嬷出来,把我们请了进去。
祖母正坐在榻上喝茶,看见我,挑了挑眉:"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我拉着知鸢跪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我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诉,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知鸢被指控偷盗,但没有人证物证,温娴就要杖责发卖。我请求祖母主持公道。
祖母听完,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娴也来了。
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声音哽咽:"母亲,您可得给媳妇做主。这丫头偷了库房的东西,媳妇只是想按府规处置,没想到令瑶……令瑶她……"
她说不下去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祖母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令瑶,你说知鸢昨日傍晚一直在你身边?"
"是。"我点头,"昨日傍晚,知鸢一直在汀兰榭伺候,给我端茶、研墨、整理书册。汀兰榭里的翠儿、小桃、秋菊都可以作证。"
祖母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温娴:"张婆子呢?叫她来。"
温娴的脸色变了变:"母亲,一个下人……"
"叫她来。"祖母的语气不重,但很有分量。
温娴只好让人去叫张婆子。
张婆子很快被带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婆子,一脸横肉,进门就跪下,磕头如捣蒜。
"老夫人!夫人!"她声音尖利,"奴婢亲眼看见的!昨日傍晚,知鸢进了库房,鬼鬼祟祟的,奴婢当时没在意,今日一早盘点,就少了一支银簪!肯定是她偷的!"
"你看见她拿了?"祖母问。
张婆子愣了一下:"这……奴婢看见她进了库房,出来之后神色慌张,肯定就是她拿的!"
"你看见她手里拿着东西了?"
"这……天色暗,没看清……"
"那你凭什么说是她偷的?"
张婆子答不上来了,额头上冒出冷汗。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冷笑。
温娴找的这个人,太粗糙了。连基本的对质都经不起推敲,就敢拿来当"人证"。
祖母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库房昨日傍晚的出入登记呢?拿来。"
温娴的脸色彻底白了。
张婆子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祖母身边的李嬷嬷很快取来了出入登记簿,翻到昨日傍晚那一页,递到祖母面前。
祖母扫了一眼,把登记簿扔到桌上。
"昨日傍晚,知鸢的名字不在库房出入记录上。"祖母看着温娴,声音冷了下来,"你跟我说,她是怎么进的库房?"
温娴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母亲,"她勉强笑了笑,"许是……许是登记漏了……"
"漏了?"祖母冷笑一声,"侯府库房的规矩,进出必登记,一人一记,从来没有漏过。今日偏偏就漏了知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婆子,又扫过温娴。
"无凭无据,就要杖责发卖嫡女的贴身丫鬟。"祖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我们永安侯府,连规矩都不讲了?说我这个老太婆,纵容继室随意欺辱嫡孙女身边的人?"
温娴"扑通"一声跪下。
"母亲息怒!媳妇……媳妇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祖母看着她,"温氏,你管家多年,应该知道轻重。今日这件事,到此为止。知鸢没有偷东西,不许再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移开。
"令瑶是你养女,她的体面就是侯府的体面。"祖母一字一句地说,"你动她身边的人,就是在打侯府的脸。你最好想清楚。"
温娴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不敢说话。
"起来吧。"祖母摆了摆手,"以后这种事,不要再让我知道。"
温娴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拉着知鸢,给祖母磕了个头:"多谢祖母做主。"
祖母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回去吧。"她说,"以后自己身边的人,看紧些。"
"孙女儿记住了。"
我牵着知鸢,走出祖母的院子。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我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走出很远,知鸢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放声大哭。
"姑娘……姑娘……"她哭得喘不上气,"奴婢……奴婢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我蹲下来,扶起她,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没事了。"我说,"以后不会了。"
知鸢用力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
"姑娘,奴婢这条命是您的。"她哽咽着说,"以后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您,绝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我看着她,心里一酸。
前世,她到死都在念着我的名字。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知鸢,"我握住她的手,"你记住,从今往后,我们主仆二人,要步步小心。"
"奴婢明白。"
"温娴今日没有得逞,"我压低声音,"她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她可能会用更阴毒的手段。"
知鸢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
我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往汀兰榭走。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祖母院子的方向。
今日祖母帮了我,但她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侯府的体面。在她眼里,我依然是那个需要被"管教"的孙女,温娴依然是她认可的侯府主母。
她不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温娴不会停手。
今日是知鸢,明日可能就是翠儿,后日可能是我身边的任何人。只要她还握着管家权,只要我还是那个"没有实权"的嫡女,我身边的人就永远处在危险之中。
光靠防守,不够。
我必须主动出击。
我必须拿到权力。
只有把管家权握在自己手里,只有把温娴拉下来,我才能真正安全,才能真正护住我想护的人。
我握紧了知鸢的手。
温娴,你等着。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伤害任何人。
你欠我的,欠知鸢的,欠我母亲的——
我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