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登门那天的事,像长了脚一样,没两天就传遍了京城。
我坐在汀兰榭里,听知鸢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
"姑娘,外头都在传……"知鸢关上门,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您目中无人,轻慢皇子,连皇家婚约都不放在眼里。还有人说……说您骄纵狂妄,日后怕是嫁不出去。"
我翻着手里的一本书,头也没抬。
"还有呢?"
"还有……"知鸢咬了咬嘴唇,"说侯府嫡女如此不识抬举,永安侯府的脸面都被您丢尽了。"
我合上书,笑了笑。
丢脸?
永安侯府的脸面,从来不是靠我嫁给皇子撑起来的。
这些流言,一半来自勋贵圈子里那些嚼舌根的夫人小姐,另一半……我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推波助澜。温娴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我不识抬举,巴不得我顶着"轻慢皇子"的罪名,被舆论压得抬不起头,最后只能乖乖低头,接受那门婚事。
她算盘打得响。
可惜,她不知道,那门婚事对我来说不是荣耀,是催命符。
名声坏了可以慢慢修复,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姑娘,三房的李婶娘来了。"
该来的来了。
我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去前厅见客。
李婶娘是永安侯府的旁支女眷,平日里走动不多,今日却特意登门,脸上堆着笑,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
"令瑶啊,"她叹了口气,"婶娘今日来,是想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请她坐下,让知鸢上了茶。
"婶娘请讲。"
"你也知道,外头那些话……"李婶娘斟酌着词句,"婶娘不是来怪你的,只是觉得,七皇子那样的人物,容貌、才学、身份,哪一样不是顶尖的?你能和他定下婚约,是多少姑娘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女孩子家,性子柔一些,日子才好过。皇子主动提起婚事,你就算心里害羞,也该给个台阶下。如今闹成这样,外头议论纷纷,对你名声不好啊。"
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李婶娘见我不说话,又劝了几句,大意都是"皇子婚约是天大的好事""女孩子要懂得把握良缘""别太任性伤了长辈的心"。
等她说完,我才开口。
"婶娘说的是,令瑶记下了。"
李婶娘眼睛一亮:"那你……"
"只是婚嫁之事,自有父母做主。"我微微一笑,"令瑶年纪尚小,不敢擅自做主。父亲和长辈们怎么安排,令瑶就怎么听。"
李婶娘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样的话堵回去。
我既没有硬顶,没有跟她争辩"我不想嫁",也没有松口说"我愿意"。我把球踢给了苏崇山——婚事由父母做主,我一个女儿家,说了不算。
李婶娘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我已经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是送客的意思。
她只好笑了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李婶娘,我刚回到汀兰榭,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五房的堂姑母。
接着是二房的伯母。
整整一下午,汀兰榭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来的全是旁支女眷,一个个苦口婆心,劝我"识大体""顾大局""别辜负了这门好姻缘"。
我一一接待,礼数周全,笑脸相迎。
但不管她们怎么说,我的回答始终只有一个——婚事由父母做主,我听从安排。
不硬刚,不松口。
她们挑不出我的错,只能带着满肚子话回去。
知鸢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门,急得眼圈都红了。
"姑娘,您怎么不跟她们说清楚啊?您明明不想嫁,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我坐下来,揉了揉眉心,"说我不想嫁七皇子?说我看不起皇子?知鸢,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是'不识抬举'这么简单了,那是'藐视皇家',是要掉脑袋的。"
知鸢打了个寒颤。
"那……那怎么办?外头那些话越传越难听,您的名声……"
"名声而已。"我笑了笑,"坏了就坏了。"
知鸢瞪大眼睛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姑娘,您……"
"知鸢,"我看着她,语气认真,"你记住,名声这东西,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活着,是活得安稳,活得有选择。"
我顿了顿,继续说:"那门婚约,看着光鲜,实际上是个火坑。嫁过去,我这一辈子就毁了。名声坏了,我顶多被人议论几句,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可要是嫁错了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知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满脸担忧。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怕我嫁不出去,怕我被人指指点点,怕我以后在侯府抬不起头。
但她不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嫁得好",我要的是"活得自由"。
送走知鸢去厨房端晚饭,我一个人坐在房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流言是温娴放的。
旁支女眷来劝,也是温娴在背后推动。她想借舆论压我,逼我低头。
但我不会低头。
不过,光是被动防守还不够。温娴手里握着管家权,一天不把她拉下来,我就一天没有安全感。她能在府里安插眼线,能操控流言,能在我父亲面前说我的坏话……只要她还在管着侯府的中馈,我就永远处在被动的位置。
我必须找到她的把柄。
第二天一早,我让知鸢去库房,把这几年侯府的管家账目副本都取来。
"姑娘,您要查账?"知鸢吓了一跳,"这……这要是被夫人知道了……"
"所以让你悄悄去。"我压低声音,"就说是我要整理旧物,看看库里还有多少存货。别惊动任何人。"
知鸢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去了。
半个时辰后,她抱回来几大摞账本。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一本一本地翻。
侯府的家底不小,田庄、铺子、庄子,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几十处。温娴管了这么多年,账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乍一看,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我翻得很慢。
我不看总数,看细节。
某一处田庄的佃户上缴粮食数目,连续三年都是同一个数,分毫不差——这不可能。年景有好有坏,收成不可能年年一样。
某一处铺子的进货成本,比市价高出两成——多出来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还有几处田庄的账目,产出和上缴对不上,中间有明显的缺口。
我一页一页地翻,把有问题的地方都做了标记。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西郊三处田庄,连续两年的账目里,佃户上缴的粮食数目,比往年少了近三成。但账面上,温娴却标注为"年景不佳,收成锐减"。
可我记得很清楚,去年京郊一带风调雨顺,根本没有灾年。
这少掉的三成粮食,去了哪里?
我合上账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贪墨。
温娴借着管家之便,在中饱私囊。
但这还远远不够。
这些账目只是副本,而且做得很隐蔽,只能看出疑点,不能直接定罪。温娴随时可以说"记错了""算错了",把账目改过来,毁尸灭迹。
我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原始底账。
田庄那边一定还留着原始的收支记录,那才是铁证。
"知鸢。"我抬起头。
"奴婢在。"
"你还记得,我娘以前身边有个老嬷嬷,姓周,后来被派去西郊田庄管事了?"
知鸢想了想,点头:"记得。周嬷嬷以前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后来夫人……去世后,周嬷嬷就去了田庄。奴婢小时候还见过她几次。"
"她还在田庄吗?"
"应该还在。前年奴婢跟着夫人去田庄收租,还见过她。"
我点了点头。
"你找个机会,悄悄联系周嬷嬷。不要让人知道,就说是我让你去的。问她能不能找到西郊那三处田庄的原始底账,尤其是去年的。"
知鸢脸色一变:"姑娘,这……这太危险了。要是被夫人那边的人发现……"
"所以才要悄悄去。"我看着她的眼睛,"知鸢,你信我吗?"
知鸢用力点头:"奴婢信姑娘。"
"那就帮我办成这件事。"我压低声音,"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在做什么。如果周嬷嬷那边不方便,就让她找个信得过的人,把底账抄一份出来。无论如何,不能打草惊蛇。"
知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奴婢明白了。"
"还有,"我补充道,"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汀兰榭里的其他人,也不要透露半分。"
"奴婢知道轻重。"
知鸢退出去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里,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页上,那些被我标记出来的数字,像一个个小小的缺口,撕开了温娴精心维持的假象。
我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光凭几处田庄的账目,扳不倒温娴。她管家多年,在侯府根基深厚,父亲对她信任有加。就算我把证据摆到苏崇山面前,他大概率也会压下这件事,不会为了我得罪温娴。
但我需要的是筹码。
有了这些证据,我就有了和温娴博弈的资本。她要是再敢对我动手,我就把这些账目捅出去。就算父亲保她,她也得脱一层皮。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时间。
时间让我找到生母留下的旧部,时间让我建立起自己的力量,时间让我彻底摆脱侯府的掌控。
我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西郊田庄,周嬷嬷。
然后把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桌上,我伸手拂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知鸢回来了。
"姑娘,奴婢已经安排下去了。"她关上门,低声道,"过几日,奴婢会找个由头出府,去西郊一趟。"
"小心些。"我叮嘱她,"别让人跟踪。"
"奴婢明白。"
知鸢走后,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飘进来,淡淡的,沁人心脾。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天上的云。
流言还在外面传着,旁支的规劝还会继续,温娴的算计不会停止,萧玦也不会轻易放弃。
但我不怕。
我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温娴,你以为用流言就能逼我低头?你以为握住了管家权,就能永远压着我?
你错了。
你贪墨的那些账目,就是你给自己埋下的雷。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把它挖出来,炸得你粉身碎骨。
我关上窗,回到桌前,重新拿起一本书。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
我翻开书,静静地看了起来。
外面的风浪再大,也吹不进这扇窗。
至少现在,吹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