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萧玦登门那天,侯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
前院洒扫了三遍,廊下的灯笼全换成了新的,连院里的花草都重新修剪过。温娴一大早就起来张罗,亲自过问每一道菜的用料,每一盏茶的火候。
我坐在汀兰榭里,看着知鸢给我梳妆。
"姑娘,今日穿哪件衣裳?"知鸢打开衣柜,满眼期待,"那件水红色的襦裙好不好?衬得姑娘气色好。"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
"穿那件月白色的。"
知鸢愣了一下:"月白色?会不会太素了?今日可是七皇子登门……"
"就要素的。"我打断她。
知鸢没再劝,默默取出那件月白色襦裙。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前世七皇子第一次登门,我穿的就是水红色,精心描了妆容,鬓边还簪了一支珠钗,满心欢喜地等着见他。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温润如玉,才貌双全,能嫁给他,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
我换好衣裳,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发间插了一支素银簪子。知鸢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前厅里,宾客已经到齐了。
除了七皇子萧玦,还有几位勋贵家的夫人和小姐,都是被温娴请来"作陪"的。说白了,就是想让她们看看,七皇子和苏令瑶这对"天作之合",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门婚约板上钉钉,谁也插不进来。
我走进前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苏崇山坐在主位上,一身朝服,神情威严。萧玦坐在他下首,一身月白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容貌俊雅,眉眼温润,正端着茶杯,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前世的自己——满心欢喜,脸颊微红,低着头不敢看他。
但现在,我只是平静地走进去,按照礼数,向苏崇山行礼,又向萧玦微微颔首,便退到一旁站定。
萧玦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能感觉到他的错愕。
前世我见他时,眼睛是亮的,脸是红的,连说话都带着几分羞怯。而此刻,我神色淡漠,目光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但他很快恢复了温润的笑容,开口了:"苏小姐今日气色不错。"
"殿下过奖。"我淡淡道,"殿下远道而来,辛苦了。"
客套,疏离,挑不出毛病,却也亲近不起来。
萧玦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转向苏崇山:"侯爷,上次边关一别,已有数月。父皇一直惦记着侯爷的伤势,特意命臣带了御赐的伤药和补品,聊表心意。"
苏崇山拱手道:"多谢陛下挂念,臣感激不尽。"
两人寒暄了几句,萧玦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苏小姐近来可好?上次侯爷说,小姐近日在研读诗书,不知可有心得?"
他在试探我。
前世他就是用这种方式,一步一步拉近距离。先聊诗书,再聊诗词,再聊到彼此的喜好,最后让我觉得,他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我抬眼看他,语气平静:"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谈不上心得。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找令纾妹妹聊聊,她近日在跟京中的名师学诗,进步很快。"
我把话题抛给了苏令纾。
苏令纾坐在温娴身旁,闻言眼睛一亮,脸颊微红,正要开口,温娴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笑着打圆场:"令纾哪里比得上她姐姐,令瑶自幼就爱读书,这点随她母亲。"
温娴嘴上夸我,眼神却在我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
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把话题引到苏令纾身上。
萧玦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继续看着我,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苏小姐谦虚了。臣一直记得,去年上元节,小姐在诗会上作的那首《咏梅》,才思敏捷,令人印象深刻。"
他在提醒我。
提醒我,我们之间有过"美好的回忆"。
前世的上元节诗会,我确实作了一首《咏梅》,萧玦当众夸赞,说我"咏物言志,颇有风骨"。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心欣赏我的才华,后来才知道,他不过是提前打听过我的喜好,故意说些我爱听的话罢了。
我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有笑意。
"殿下记性真好。"我说,"不过是随手涂鸦,难登大雅之堂,让殿下见笑了。"
依旧客气,依旧疏离。
萧玦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大概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待遇。他是皇子,容貌俊雅,才华出众,京中贵女见了他,哪个不是含羞带怯,恨不得多看两眼?而我,却像一块石头,油盐不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臣和苏小姐的婚约,定下也有几年了。不知侯爷可有想过,何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在试探婚期。
前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等着看我羞涩低头、含羞带怯的模样。温娴嘴角微微上扬,苏令纾攥紧了手帕,眼神里满是不甘和嫉妒。苏崇山也看向我,似乎在等我表态。
所有人都以为,我会高兴,会害羞,会顺理成章地接受这门婚事。
我抬起眼,迎上萧玦的目光,神色平静。
"殿下。"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儿女婚嫁,当由家中长辈权衡,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年纪尚幼,才疏学浅,不敢过早谈及婚嫁之事。"
我把"父母之命"四个字咬得很重。
意思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别来问我,去问我父亲。
同时,我也把"年纪尚幼"摆出来,合情合理,挑不出错处。
萧玦愣住了。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满座宾客也愣住了。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几位小姐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惊讶。苏崇山的脸色沉了下来,温娴嘴角的笑意僵住,苏令纾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萧玦脸上的温润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微微福身,对苏崇山道:"父亲,女儿有些乏了,想先回去休息。"
苏崇山脸色难看,但碍于宾客在场,不好发作,只摆了摆手:"去吧。"
我转身离开前厅,没有回头。
走出前厅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人都知道了——苏令瑶对七皇子,没有半分情意。
我回到汀兰榭,知鸢跟在后面,一路欲言又止。
"姑娘,"她终于忍不住,"方才在前厅,您……您那样说,侯爷会不会生气?"
"会。"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他不会当众斥责我。"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话,合乎礼教规矩。"我放下茶杯,"儿女婚嫁由父母做主,我年纪尚幼不宜谈论婚嫁——哪一句话错了?他就算生气,也找不到理由骂我。"
知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过多久,苏崇山派人来传话,让我去书房见他。
该来的总会来。
我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去了书房。
苏崇山坐在书桌后面,脸色阴沉。看见我进来,他把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你方才在前厅,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里带着怒气,"皇子主动提起婚约,你就那样冷淡回应?你让侯府的脸往哪里搁?让皇子怎么想?"
我站在他面前,背挺得笔直。
"父亲,女儿哪里做错了?"
"你还敢问哪里错了?"苏崇山瞪着我,"皇子当众提起婚约,你就算害羞,也该应一声!你倒好,冷着一张脸,说什么'年纪尚幼',这不是当众打皇子的脸吗?"
"父亲,"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女儿没有打皇子的脸。女儿只是说了实话。女儿今年才十五岁,及笄礼都还没办,谈婚论嫁确实过早。而且,婚约之事,本就该由父母做主,女儿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在外男宾客面前妄谈婚嫁,才是不合礼数。"
我把"外男宾客"四个字咬得很重。
苏崇山愣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我说的话,竟然挑不出错处。
是啊,婚事由父母做主,女儿家不该在外男面前谈论婚嫁——这话传到外面,谁也说不出我的不是。反而如果我在前厅羞羞答答地接了萧玦的话,才会被人说"不知羞耻""不矜持"。
苏崇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他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缓和了些:"话虽如此,你也不该那样冷淡。皇子毕竟是皇子,你让他下不来台,日后……"
"父亲,"我打断他,"女儿只是守礼而已。若是皇子因此怪罪,那是他心胸狭隘,与女儿无关。"
苏崇山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我——不哭不闹,不卑不亢,句句在理,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罢了。"他摆了摆手,语气疲惫,"你回去吧。日后待人接物,注意些分寸。"
"女儿告退。"
我转身走出书房。
我知道,苏崇山对我更加不满了。在他眼里,我不再是那个听话顺从的女儿,而是一个"不好掌控"的棋子。
但我不在乎。
我回到汀兰榭,刚坐下没多久,知鸢就从外面跑回来,神色古怪。
"姑娘,奴婢方才听见前院的丫鬟说,二姑娘回了自己的院子,关着门,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我挑了挑眉。
"写什么?"
"奴婢不知道。"知鸢压低声音,"但奴婢看见,二姑娘写完之后,让贴身丫鬟翠儿把信送出去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信送出去了?
送给谁,不言而喻。
苏令纾大概觉得,我当众推拒了婚约,这门婚事就黄了。而她,作为侯府另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或许就有机会了。
她大概忘了,萧玦想要的不是苏令瑶这个人,而是永安侯府的兵权。娶苏令纾,一样可以达到目的。
我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也好。
她想争,就让她去争。
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接得住萧玦的"深情"。
夜幕降临,侯府渐渐安静下来。
我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日在前厅,我当众冷淡萧玦,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朝堂。各方势力都会留意到,永安侯府的嫡女和七皇子之间,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萧玦不会轻易放弃。他需要永安侯府的兵权,一定会想办法挽回。
苏令纾觊觎皇子妃的位置,一定会主动勾搭萧玦。
苏崇山对我今日的行为不满,父女之间的隔阂会进一步加深。
温娴……她今日没有得逞,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几分凉意。
前世我被这门婚约困了一辈子,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这一世,我亲手打破了它。
从今往后,我的命运,我自己说了算。
我关上窗,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萧玦,苏令纾,温娴……你们准备好了吗?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