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府之后,侯府安静了几天。
温娴不再明着找事,每日来我房里请安,礼数周全,脸上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浮在面上,没到眼底,客气得让人心里发凉。
苏令纾也安分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当众挑衅,只是偶尔在廊下相遇,她会垂下眼帘,快步走过去,嘴角却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知道,她们不是认输了,是在等。
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一个更狠的手段。
我也在等。
等这段风平浪静的日子,让我把府里的人,一个一个看清楚。
汀兰榭里一共有十二个下人。四个丫鬟,四个婆子,两个小厮,两个洒扫丫头。其中有两个婆子,是温娴当年拨过来的老人,一个叫陈婆子,一个叫赵婆子。
这两人平日里做事倒是勤勉,洒扫浆洗从不偷懒,见了我也是恭恭敬敬的。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我房里有什么动静,她们总能"恰好"经过。
我让知鸢送东西去外院,陈婆子会"碰巧"在门口遇见,随口问一句:"姑娘这是让送什么去呀?"
我夜里让知鸢添了炭,第二天赵婆子就会"无意"提起:"昨儿夜里风大,姑娘睡得可好?"
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就不是了。
我没有声张。
这日午后,我坐在窗边翻书,陈婆子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站在一旁没走。
"姑娘,"她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外院那几间空屋子,堆了不少旧物,乱得很。姑娘要不要让人收拾收拾?"
我抬眼看她:"你说得对,是该收拾了。"
陈婆子眼睛一亮:"那奴婢带人去……"
"不用。"我打断她,"你和赵婆子去吧。你俩在府里年头长,知道哪些该留哪些该扔。收拾好了,就留在外院当差吧,那边也缺人照看。"
陈婆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姑娘……这是嫌奴婢们伺候得不好?"
"怎么会。"我笑了笑,"外院要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俩是老资格,我才放心交给你们。"
话说得漂亮,她挑不出毛病。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看她。
她只好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陈婆子和赵婆子就被调去了外院。我没有找任何借口,没有给她们定罪,只是"调岗"。温娴就算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我身为嫡小姐,调配自己院子里的下人,天经地义。
少了两个眼线,汀兰榭清净了不少。
但我心里并没有轻松。
因为我知道,温娴不会只安插这两个人。
果然,没过两日,知鸢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姑娘。"她关上门,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方才我去库房领月例,碰见刘婆子。她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锭银子。"
我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了?"
"她说……"知鸢咬了咬嘴唇,"她说夫人待她不错,让我平日里多留意姑娘的言行,有什么事就告诉她。还说……还说只要我肯帮忙,往后少不了我的好处。"
我看着她:"你怎么回的?"
"我把银子扔回去了。"知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跟她说,我是姑娘的人,只听姑娘的话。让她以后别再找我。"
说完,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掉了下来。
"姑娘,奴婢是不是给您惹麻烦了?奴婢不该跟她多说话的,应该当场就走……"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你没做错。"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知鸢,你记住,不管谁来找你,给多少钱,说什么话,你都不要答应。你是我的丫鬟,你的忠心,我记在心里。"
知鸢哭得更厉害了,用力点头。
我看着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前世,就是因为知鸢不肯出卖我,被温娴罗织了罪名,说她在汀兰榭偷东西,活活杖毙之后发卖出去。我那时候自身难保,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走,连求情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但我没有告诉知鸢。
她知道了,只会更加害怕。
"往后万事小心。"我叮嘱她,"府里的人,不要轻易相信。尤其是夫人房里出来的,还有那些平日里跟你过分热络的,都留个心眼。"
知鸢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那几日,我借着去太夫人院里请安的机会,也接触了几位旁支的女眷。
永安侯府的旁支不少,平日里走动得也勤。有几位婶娘和堂姐妹,借着请安的由头,来侯府做客。
我坐在太夫人下首,静静观察她们。
有人对我格外热情,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言语间却总在打听温娴的事,话里话外都在替温娴说话。
有人则冷淡得多,见了我只是点点头,便坐到一旁喝茶,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看不出态度。
还有人左右观望,一会儿跟温娴说笑,一会儿又朝我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
我没有主动跟任何人拉近关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几句,不多不少。
我知道,现在不是拉拢人的时候。
我手里没有实权,没有筹码,就算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也帮不了我什么。反而会让温娴提前警觉,把我当成更大的威胁。
我只需要看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旁观者,谁……或许可以成为将来的盟友。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知鸢的事,让我心里很不安。
前世她死的时候,我才知道,温娴早就在汀兰榭安插了不止一两个眼线。知鸢因为不肯配合,被当成了"眼中钉"。
这一世,我提前把陈婆子和赵婆子调走了,但刘婆子还在。拉拢知鸢的婆子来自温娴房中,说明温娴根本没有放弃安插眼线,只是换了方式,更加隐蔽。
知鸢现在安全,不代表以后安全。
我必须尽快壮大自己的力量,不能只靠一个知鸢。
还有七皇子。
我闭上眼,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再过不久,七皇子萧玦便会登门。他名义上是来探望父亲,实际上是来维系和我的婚约。这门婚事,是当年母亲在世时,与七皇子母妃定下的。父亲常年在外,需要朝中支持,七皇子则需要永安侯府的兵权。
这是一场交易。
而我,是交易中的筹码。
前世我傻傻地以为,七皇子对我有情,满心欢喜地等着嫁入皇家。结果温娴和苏令纾联手,在我的及笄礼上设计了一场丑闻,让我名声扫地。七皇子为了保全自己的颜面,顺势退了婚,转头娶了苏令纾。
我成了侯府的笑话,成了京城贵女中的反面教材。
这一世,我不会再走那条路。
这门婚约,我不要了。
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怨恨,而是因为我看清了——在这门婚事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件用来交换兵权的"物品"。
七皇子需要的是永安侯府的支持,不是苏令瑶这个人。
就算没有温娴设计,就算我顺利嫁过去,在七皇子眼里,我也只是一个政治联姻的工具。一旦永安侯府失去利用价值,或者他有了更合适的选择,我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我不需要这样的婚姻。
我要的,是自由,是掌控自己命运的权利。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拒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七皇子是皇子,永安侯府需要皇家的支持,父亲绝不会轻易同意退婚。我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让父亲无法拒绝的理由。
但我不急。
时机总会来的。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府里的暗流还在涌动,温娴不会善罢甘休,旁支各怀心思,七皇子即将登门……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弦,绷得紧紧的。
但我已经不再是前世那个只会哭哭啼啼、任人摆布的苏令瑶了。
我会一步一步,把主动权拿回来。
知鸢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我听着她的呼吸,心里暗暗发誓: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任何一个对我忠心的人,因为我而丧命。
一个都不会。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睡去。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