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大门敞开那日,天是阴的。
我站在汀兰榭的廊下,听见外头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报信:“侯爷回府了!侯爷回府了!”
知鸢正在给我梳头,手一抖,簪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惊喜地抬头:“姑娘,侯爷回来了!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我打断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知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懂她的意思。父亲回来了,是不是有人能为我做主了?是不是温娴再也不能这样欺负我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
前世父亲回府那天,我哭着跑去见他,以为终于等来了靠山。结果他听温娴哭诉了几句,便认定是我性情乖戾,苛待庶妹,把我训了一顿。从那以后,我在父亲眼里,就成了一个不懂事、不孝顺的女儿。
这一世,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我换了身衣裳,没有去正厅凑热闹。
我知道温娴一定会抢先一步。她会在父亲面前哭诉,会把所有事情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忍辱负重的贤妻良母,把我塑造成一个性情冷硬、处处为难庶妹的恶毒嫡姐。
苏令纾也会配合她,跪在一旁垂泪,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父亲常年在外,对内宅之事了解甚少,先入为主之下,一定会对我产生不悦。
我不急。
我坐在房里,翻着那本份例账册,一页一页地看。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知鸢从外面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姑娘,夫人和二姑娘在正厅陪侯爷说话。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夫人哭了好一会儿,二姑娘也跪在地上抹眼泪。”
果然。
我放下账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父亲什么反应?”
“侯爷脸色不太好,问了几句,没怎么说话。”知鸢顿了顿,“后来侯爷让人来传话,让姑娘去书房见他。”
来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知鸢说:“走吧。”
书房在侯府东侧,父亲常年在外,这书房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我走到门口,看见两个侍卫守在门外,神情肃穆。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是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嗓音。
我推门进去。
苏崇山坐在书桌后面,一身铠甲还没换,肩甲上沾着些尘土,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他比我记忆里老了一些,鬓角有了白发,眼神却依旧锐利。
看见我进来,他眉头微微一皱。
“令瑶。”他叫我的名字,语气不算严厉,但也没什么温度,“坐吧。”
我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没有像前世那样低着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苏崇山打量了我片刻,开口了:“你母亲跟我说,你近来和令纾闹得很不愉快?”
我抬眼看他。
他没有用“继母”这个词,而是说“你母亲”。看来温娴已经抢先一步,把自己放在了“母亲”的位置上。
“父亲想听女儿说,还是想听母亲说?”我问。
苏崇山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母亲已经跟父亲说过了,女儿再说一遍,不过是重复。父亲若是信母亲,女儿说什么都是狡辩;父亲若是不信,女儿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赌气,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崇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道:“你说。我听着。”
我点点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从袖中取出那本份例账册,放在桌上,推到苏崇山面前。
“父亲先看这个。”
苏崇山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我,伸手拿起来翻开。
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过去。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微微皱眉,再到脸色沉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抬头看我,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悦。
“这是女儿近日整理的份例记录。”我说,“月银拖欠几日,炭薪少了几斤,衣料缺了几匹,经手人是谁,日期是哪天,都记得清清楚楚。父亲可以派人去中馈处核对,女儿没有半句虚言。”
苏崇山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等他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女儿说过。”我看着他,“女儿曾去中馈处问过,张妈妈说府里周转不灵,让女儿再等等。女儿也去太夫人院里请过安,只是没有告状,只说汀兰榭秋寒袭人。太夫人看过账册之后,女儿被克扣的份例便补齐了。”
苏崇山的目光锐利起来:“你去找过你祖母?”
“是。”
“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父亲在边关,军务繁忙,女儿不想为这点小事打扰父亲。”我顿了顿,“而且,女儿以为,母亲是府里的主母,掌管中馈,或许只是一时疏忽,底下人办事不力。女儿不想因为这点事,伤了父亲和母亲的夫妻情分。”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控诉的意思。
苏崇山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以为我会哭诉,会告状,会把温娴说得一无是处。但我没有。我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甚至还在替温娴找台阶下。
这反而让他更加动摇。
“玉珰那件事呢?”他问,“你母亲说,是你和令纾闹矛盾,你处处针对她。”
“父亲想知道真相吗?”
“你说。”
我把玉珰事件的经过,从头到尾,客观冷静地复述了一遍。苏令纾如何故意在我面前炫耀玉珰,如何在我离开后故意将玉珰遗落在我的院子里,如何栽赃是我偷的。温娴如何不问青红皂白便认定是我所为,如何偏袒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没有添油加彩,没有情绪化的控诉,只是像说别人的事一样,把经过讲了一遍。
苏崇山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他在权衡。一边是多年的夫妻,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枕边人的哭诉,一边是白纸黑字的证据。
“父亲,”我轻声开口,“女儿知道,父亲最看重侯府的门面和名声。如今嫡庶姐妹争斗的流言,已经传到了旁支女眷耳中。前几日几位旁支的婶娘来府里做客,看女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若是继续发酵,将来会影响侯府两位女儿的婚嫁。届时,损害的不仅是女儿的名声,更是永安侯府的勋贵体面。”
我没有说自己受了多大委屈,没有说温娴如何苛待我,而是站在侯府利益的角度,阐述利害。
苏崇山是武将,常年在外征战,最看重的就是家族荣辱和朝堂名声。我这一番话,正好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疼爱,不是愧疚,而是一种重新审视。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女儿,似乎了解得并不多。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任性胡闹的小女孩了。她变得沉稳、冷静,说话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了。”他合上账册,语气缓和了些,“内宅之事,为父会过问。份例供给不可再有疏漏,姐妹之间应当和睦相处,莫要再闹出这等事端,让外人看了笑话。”
没有责罚温娴母女,也没有继续斥责我。
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女儿明白。”我起身行礼,“女儿告退。”
我转身走出书房,没有回头。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我轻轻舒了口气。
我没有赢,但也没有输。
父亲没有真正醒悟,他只是被利害打动,暂时对温娴的说辞产生了怀疑。这份动摇十分脆弱,很容易被温娴后续的谗言再次抹平。
但种子已经种下,怀疑已经生根。
我回到汀兰榭,知鸢立刻迎上来,满脸期待:“姑娘,侯爷怎么说?有没有责罚夫人和二姑娘?”
“没有。”我坐下来,端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知鸢脸上的期待变成了失望:“就这样?夫人她们什么都没受到惩罚?”
“急什么。”我放下茶杯,“父亲刚回府,不会为了这点事就动母亲。但他看了账册,心里已经有了怀疑。这就够了。”
知鸢还是不甘心:“可是夫人她们……”
“知鸢,”我看着她,“你要记住,在侯府里,对错不重要,利害才重要。父亲不在乎谁对谁错,他在乎的是侯府的脸面。只要我让他觉得,温娴做的事会损害侯府的利益,他就会站在我这边。至少,不会完全站在温娴那边。”
知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色更阴了,像是要下雨。
温娴这次在父亲面前哭诉,没有达到目的,反而让父亲对我产生了重新审视。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她会更加小心,也会更加狠辣。
我想起账册上那些被克扣的份例,想起苏令纾那张虚伪的脸,想起温娴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阴冷的眼睛。
这侯府的内宅,就像一潭深水。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我得小心每一步,不能掉以轻心。
“姑娘,”知鸢忽然想起什么,“奴婢听说,七皇子过几日要以探望侯府的名义登门。”
我转过身,看着她:“七皇子?”
“是。听前院的小厮说,七皇子和侯爷在边关有些交情,这次是特意来拜访的。”
我眯起眼睛。
七皇子萧玦。
前世他登门的时候,温娴精心策划了一场戏,让苏令纾在他面前表现得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而我则被设计成当众出丑,名声大跌。从那以后,萧玦对苏令纾青眼有加,而对我,则避之不及。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温娴得逞。
“知道了。”我淡淡道,“该来的总会来,咱们做好准备就是。”
知鸢点点头,没有再问。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份例账册,又翻了一遍。
父亲回来了,侯府的天要变了。
温娴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克扣份例,她会换一种方式。下毒、构陷、栽赃……甚至在我的及笄礼上做文章。
我必须做好准备。
我把账册锁进妆台底层的暗格里,吹灭了灯。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纸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久久无法入睡。
父亲,你这次没有责罚温娴,也没有完全相信我。没关系,我不急。
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地看清真相。
我会让你知道,你偏袒了多年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雨越下越大。
我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温娴,苏令纾,你们准备好了吗?
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