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风里带上了刺。
汀兰榭的窗纸破了一角,夜里风钻进来,吹得帐子轻轻晃。我拢了拢身上的薄被,听见知鸢在炭盆前小声咳嗽。
那炭是前日送来的,说是银霜炭,烧起来却烟大得很,呛得人眼睛发酸。分量也不够,半筐炭撑不到后半夜就熄了。
“姑娘,您再盖一床被子吧。”知鸢红着眼眶,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火星子噼啪响了两下,又暗下去。
我没说话。
月银拖了快半个月,新季的衣料没见着,连脂粉都换成了最劣等的香粉,抹在脸上发涩。汀兰榭像是被侯府忘了,又像是被人刻意晾着。
我知道是谁的手笔。
温娴在等我闹。
只要我沉不住气,跑去中馈处质问,或者去她面前哭诉,她便能摆出那副“后母难为”的姿态,叹着气说:“令瑶这孩子,自打玉珰那事之后,性子便有些偏了。我这个做继母的,实在不知该如何管教。”
然后长辈们会劝我大度,下人们会议论我性情乖戾,连父亲日后回府,也会先入为主地觉得我不懂事。
前世我就是这么一步步掉进坑里的。越闹越被动,越辩越像无理取闹。
这一世,我不闹。
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风吹过来,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知鸢,把我的册子拿来。”
知鸢愣了一下,转身从妆台抽屉里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九月初三,月银未发;初七,炭薪半筐,劣等;十二,衣料两匹,旧料褪色;十四,脂粉一盒,劣质……每一笔都写着经手人、日期、缺漏明细。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句指控,只是冷静地记录。
我翻看着册子,指尖停在“张妈妈”三个字上。
张妈妈是温娴的心腹,中馈处的大管事。每一笔克扣,都经过她的手。
“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去找夫人?”知鸢忍不住问。
“不去找她。”我把册子合上,放进袖中,“去找张嬷嬷。”
知鸢睁大眼睛:“太夫人院里的张嬷嬷?”
我点点头。
侯府里,太夫人年事已高,平日里不大管府中琐事,但最重规矩和体面。她身边的张嬷嬷,在侯府服侍了四十多年,为人方正,不偏袒任何一房,只认侯府的家规。
温娴能瞒住底下人,瞒不住张嬷嬷。
更重要的是,太夫人不在乎谁对谁错,但她在乎侯府的脸面。嫡女的份例被克扣成这个样子,传出去,丢的不是温娴的脸,是整个永安侯府的脸。
我要借的,就是这把刀。
次日清晨,我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带着知鸢去了太夫人的院子。
太夫人正在佛堂念经,我守在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张嬷嬷从里面出来,看见我,微微一怔:“大小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让人通传一声。”
“我想来给祖母请安,又怕打扰祖母清修。”我笑了笑,语气轻缓,“嬷嬷,我能进去吗?”
张嬷嬷打量了我一眼,侧身让开:“大小姐请进。”
佛堂里檀香袅袅,太夫人闭着眼,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拨过。我没出声,静静站在旁边,等太夫人念完一段经,才上前福身:“孙女给祖母请安。”
太夫人睁开眼,看见是我,神色淡淡的:“起来吧。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近日整理母亲留下的旧物,翻出几本旧账,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我垂着眼,语气平和,“孙女想着,张嬷嬷在府里多年,最懂规矩,想请嬷嬷帮着过过眼,免得孙女不懂事,闹出笑话。”
说着,我从袖中取出册子,双手递给张嬷嬷。
张嬷嬷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过去。佛堂里很安静,只有佛珠拨动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轻响。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太夫人。我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真的只是来请教规矩的。
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张嬷嬷合上册子,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册子收进袖中,转身走到太夫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太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没看我,只是淡淡道:“你回去吧。账册的事,我知道了。”
我福身行礼,没有多问一句,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佛堂的那一刻,我轻轻舒了口气。
成了。
回到汀兰榭,知鸢急得不行:“姑娘,张嬷嬷看了册子之后说什么了?太夫人有没有生气?咱们要不要再……”
“不用了。”我坐下来,端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就行。”
知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是坐立不安。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笑:“你呀,比我还会急。”
当日午后,消息便传了过来。
太夫人传唤温娴过去问话。温娴在太夫人院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回到中馈处,立刻把张妈妈、李嬷嬷几个管事叫过去,狠狠训斥了一顿,罚了月钱,又下令即刻补齐汀兰榭所有拖欠的份例。
不到傍晚,东西便送到了汀兰榭。
月银一分不少,用红纸包得整整齐齐。炭薪换成了真正的银霜炭,烧起来没有烟,暖意融融。衣料是崭新的秋绸,颜色素雅,质地柔软。脂粉是上好的玫瑰香膏,打开来香气清甜。
知鸢抱着那些东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姑娘!您太厉害了!咱们终于不用受冻了!”
我看着满屋子的物资,却没有半分喜悦。
“别高兴得太早。”我轻声说,“这只是一时胜利。”
知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姑娘的意思是……”
“温娴不会善罢甘休。”我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明面上的克扣停了,暗地里的手段只会更阴。她这次吃了闷亏,却抓不到我半分把柄,心里一定憋着火。往后,她会更加小心,也更加狠辣。”
知鸢打了个寒颤:“那咱们怎么办?”
“照常过日子。”我转过身,看着她,“该记录的继续记录,该留意的继续留意。她出招,我们接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知鸢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
那几日,我依旧每日去太夫人院里请安。
太夫人对我的态度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淡淡的,不冷也不热。她帮我,不是因为疼我,而是因为侯府的体面不容受损。这份“护持”靠不住,我心里清楚。
倒是张嬷嬷,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同。偶尔我会留在太夫人院里陪她说几句话,她不问册子的事,我也不提。只是闲谈之间,我能感觉到,她在默默观察我。
府里的风向也在悄悄变化。
旁支的几位女眷再来侯府做客时,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有人带着几分打量,似乎在重新评估我的分量;有人露出些许赞许,像是觉得我并非传闻中那般性情乖戾;也有人依旧和温娴亲近,目光冷淡,甚至带着几分敌意。
我默默记在心里。
府里这些人,各怀心思。有人可以稍加利用,有人必须时刻提防。我得慢慢分辨,不能急。
一日午后,我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两个小丫鬟在墙角低声议论。
“听说夫人被罚了月钱,张妈妈也被打了板子……”
“嘘,小声点!你不想活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不过话说回来,大小姐这次倒是厉害,不声不响的,就让夫人吃了个大亏。”
“嘘!别说了,快走快走!”
脚步声匆匆远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勾起。
流言是把双刃剑。温娴能用流言伤我,我也能借流言让她吃瘪。这次的事传出去,府里的人都会明白一件事——汀兰榭的大小姐,不是好惹的。
但这还不够。
温娴手握管家大权,父亲又在外未归,她依旧是这侯府内宅的主人。这次她只是被太夫人压了一头,根基未动。一旦风头过去,她一定会卷土重来。
而且,她会换一种方式。
明面上的克扣太容易留下把柄,她不会再用了。接下来,她可能会用更阴私的手段——下毒、构陷、栽赃……甚至在我及笄礼上做文章,彻底毁掉我的名声。
我必须做好准备。
夜里,我坐在灯下,把生母留下的账本又翻了一遍。
账本上记录着母亲当年的嫁妆:两间绸缎庄,一间首饰铺,城外三百亩良田,还有若干珠宝首饰。可我现在手里,只有一间小小的首饰铺,还时常被温娴以“周转不灵”为由挪用银子。
那些绸缎庄和良田,早就没了踪影。
我合上账本,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
母亲,你放心。女儿会把属于我们的东西,都拿回来。
我把账本锁进妆台底层的暗格里,吹灭了灯。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温娴,你这次吃了闷亏,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但你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你欠我的,欠我母亲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风停了。
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到了落叶。
我睁开眼睛,盯着帐顶,没有出声。
有人在汀兰榭外徘徊。
我没有惊动知鸢,也没有起身查看。我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那脚步声在院外停留了片刻,又悄悄离去。
是谁?
温娴的人?还是府里其他势力的探子?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从今夜起,汀兰榭再也不会太平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吧。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