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珰风波过去两日，侯府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苏令瑶坐在汀兰榭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知道，温娴不会善罢甘休。前世就是这样，明面上对她客客气气，暗地里却用各种手段磋磨她，让她在府里抬不起头。
“姑娘，夫人派人送东西来了。”知鸢掀开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几个锦盒。
苏令瑶放下书，抬眼看去。
为首的婆子是温娴身边的王妈妈，脸上堆着笑，把锦盒放在桌上：“大小姐，夫人说，前几日的事都是一家人闹误会，让您别往心里去。这些都是夫人特意给您挑的，您看看喜不喜欢。”
苏令瑶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锦盒。
知鸢上前打开，里面是几匹绸缎，几盒点心。
“哟，这绸缎颜色真好看。”王妈妈笑着道，“夫人说，知道您喜欢素净的，特意选了这月白色的料子，给您做新衣裳穿。”
苏令瑶伸手摸了摸那绸缎，指尖一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料子是对的，颜色也对，可这质地……分明是去年库房里剩下的残次料，洗过两次就会褪色起球。还有那点心，闻着就有一股子陈味儿，显然是放了好几日的旧点心。
“替我谢过母亲。”苏令瑶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母亲费心了。”
王妈妈见她没发火，心里松了口气，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走了。
等人一走，知鸢立刻炸了：“姑娘！这分明是欺负人！拿这种残次料和旧点心来糊弄您，当咱们好欺负呢？”
苏令瑶没说话，只是让知鸢把东西收起来，没让任何人碰。
她早就料到温娴会来这一手。
明面上送东西示好，摆出大度后母的模样，让府里的长辈们都夸她贤德。可送来的东西却是残次品，既打了她的脸，又让她有苦说不出——要是她闹起来，反倒显得她小气，不识好歹。
前世她就是吃了这个亏，当时又气又急，当场把东西摔了，结果被温娴哭着说“不识抬举”，父亲回来后还训斥了她一顿，说她不懂事，伤了继母的心。
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了。
果然，没过两日，月例份例开始出问题。
本该每月初一发放的月银，拖到了初五还没动静。知鸢去管事处讨要，管事的张妈妈是温娴的心腹，拉着脸道：“府里最近用度紧张，月银得晚几日发。再说了，大小姐近日不是刚得了夫人送的绸缎点心吗？还缺这点银子？”
知鸢气得脸都红了：“张妈妈这话什么意思？夫人送的东西是夫人送的，月例是月例，怎么能混为一谈？”
“哎哟，我的姑奶奶。”张妈妈撇了撇嘴，“您也别跟我急，府里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大小姐近日性情大变，动不动就发脾气，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多嘴啊。”
这话传出去，指不定又变成什么流言。
知鸢气得跑回来，把张妈妈的话学了一遍，气得直跺脚：“姑娘！她们太过分了！咱们去告诉夫人！”
“不用。”苏令瑶正在整理妆台，闻言头也不抬，“你拿本册子来，把今日的事记下来。”
“记下来？”知鸢愣了愣。
“对。”苏令瑶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张妈妈是哪房的，什么职位，今日说了什么话，月银拖了几日，都记清楚。以后但凡有份例克扣、用度短缺的事，都一笔一笔记录下来，经手的人是谁，缺了什么东西，日期是哪天，都写明白。”
知鸢虽然不明白姑娘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接下来的日子，汀兰榭的份例越发不堪。
本该每月送来的炭薪，分量少了一半，还是潮湿的劣等炭，烧起来呛得人直咳嗽。该给的脂粉，换成了最便宜的香粉，抹在脸上发涩。该送的新季绸缎，变成了压箱底的旧料，颜色都发暗了。
每一次缺漏，苏令瑶都让知鸢记下来，从不声张，也不去闹。
与此同时，府里开始流传起一些流言。
起初是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大小姐经了玉珰一事，性情大变，变得刻薄寡恩，连二姑娘都敢当众训斥，一点都不念姐妹情分。后来这话传到了侯府旁支女眷耳中，变成了“苏家大小姐心胸狭隘，容不下庶妹，怕是日后嫁不出去”。
知鸢气得要冲出去跟人理论，被苏令瑶一把拉住。
“姑娘！她们这么说您，您就不生气吗？”知鸢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生气有什么用？”苏令瑶给她擦了擦眼泪，“流言这东西，你越辩解，它传得越凶。她们说我刻薄，说我容不下姐妹，我不去争，日子久了，自然有人看清真相。反倒是我若是去闹，反倒坐实了她们说我‘性情乖戾’的话。”
知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那咱们就这么忍着？”
“忍着？”苏令瑶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光，“谁说我要忍了？”
她让知鸢把这两日记录的册子拿过来，翻看着上面一笔一笔的缺漏，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张妈妈，李嬷嬷，王妈妈……这些管事的全是温娴的心腹，每一笔克扣，每一次刁难，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就是证据。
夜里，苏令瑶让知鸢先睡，自己独自坐在灯下，翻看着生母留下的一些旧物。
生母去世得早，留下的东西大多被温娴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收走了，只有一些零碎的物件还留在汀兰榭。她翻出一个旧匣子，里面是几本泛黄的账本，记录着生母在世时的一些嫁妆用度。
她借着灯光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账本上记录着，生母当年陪嫁里有两间绸缎庄，一间首饰铺，还有城外三百亩良田。可她现在手里，只有一间小小的首饰铺，还时常被温娴以“周转不灵”为由挪用银子。那两间绸缎庄和三百亩良田，早就没了踪影。
还有生母当年留下的一些珍贵首饰，什么东珠头面，翡翠镯子，现在也都不见了。
苏令瑶合上账本，眼底一片冰冷。
原来从那时候起，温娴就开始一点点蚕食她母亲的嫁妆了。前世她直到临死前才知道，自己生母留下的巨额嫁妆，全都被温娴和苏令纾挥霍一空，连侯府最后的根基都被败光了。
“母亲……”她轻声呢喃，指尖抚过账本上母亲的名字，“你放心，女儿会把属于我们的东西，都拿回来。”
她把账本和知鸢记录的册子一起，锁进了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
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她没有管家权，府里的长辈们大多被温娴笼络，父亲又在外处理军务，尚未回府。现在贸然爆发，只会被扣上“嫡女寻衅后母”的罪名，反倒让温娴有了借口。
她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父亲回府，等手里攒够足够的证据，等温娴露出更大的破绽。
到那时，她会让温娴连本带利地，把吞下去的东西都吐出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坚定的光。
前世这些细碎的苛待，一步步磨掉了她的底气，让她在府里抬不起头，最终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踩在她的头上。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该去看看父亲留给她的兵书了。
侯府的未来，不能只靠内宅争斗。她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不仅要守住侯府，还要守住这天下百姓的太平。
夜风吹过窗棂，发出轻轻的声响。
汀兰榭里，少女的呼吸渐渐平稳，嘴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温娴，苏令纾，还有那些害过她的人。
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