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那十一本搁在格里,我没再动。
它们都在原来的格子里,原样的位置,前后都是别的卷。外头看不出来,我也不想让人看出来。这一格从前我一天开两回,这会儿开一次就够。
我把它们的位置记下来了。哪一格,第几本,从左数还是从右数。记位置这个事,从前不干。所里的卷搁在哪儿,我记在心里,两千多本,闭着眼也知道。这回不一样。这回要记的不是卷在哪儿,是这十一本在哪儿。记下来,往后谁动过,我看一眼就知道。
记位置用了半张纸。纸是抄材料裁下来的边角,半张,边上不齐。我用尺子比着画了两道线,一道竖的,一道横的,把纸分成两栏。左边一栏写年份,右边一栏写位置。位置要写清楚,写第几格里、从左数第几本。格子是从上往下数的,本数是从左往右数的,这两样得先说定了,不然后头看的人不认。写完了我把纸对着格里看了一遍,一处一处对,对上了才收起来。这张纸不能跟记数的那些搁一块儿,记数的是数,这张是位置,两样东西。
字写得比平时小,一行一行挨着。
十一本摆在一块儿看,有几处是一样的。都是所里的正式卷,都有受理登记表,都是我抄的。封皮上的字是我写的,里头的字是我写的,页数是我数的。唯一不一样的是线。线头的位置跟我的不一样。
这一点不一样,就得从头说。要说清楚,得先让人信线头的位置能看出一个人。这话我自己信,别人未必信。一卷线绕两圈,打一个结,塞在哪个角,这种分别太小,说出来跟瞎讲究差不多。所里订卷的规矩写在纸上,就那几条,两孔,离书脊两指宽,绕一圈系死结,线头塞左角。规矩是给手定的。手往哪儿拐,规矩管不着。
秋里的光一天比一天短。档案室朝北,入了秋就更暗,下午两点多就得开灯。灯是拉线的,我够不着,得站起来够。够灯的时候脚底下踩着椅子,椅子是木头的,一条腿短,垫着一张旧报纸。
有一回,谁这个字,是从我手里冒出来的。写清单的时候,我顺手写了半句,这一本是谁订的。写完把那半句划了。划完看了半天,纸给划出一道白印。
想谁,要有个头。所里这几年订卷的就我一个人。这话是我自己说的,说了好几年。这么一说,线就断在我这儿。要么是我自己订的,自己忘了;要么是别人,用我的手,订了十一本。
头一个说法我想过。我订过的卷,二十年,两千多本。要说每一本都记得,我不敢。可要说我忘了十一本,还是忘得干干净净的十一本,我也不信。真忘了,手不会认出来。手认出来的东西,手记得。
手记东西,跟心里记的不是一回事。心里记的会错,年头一长就乱;手记的不错,因为手不记事,手只记做法。做法做多了就成了个习惯,习惯改不掉,也忘不掉。我摸一本卷,摸出斜的方向、深浅、位置,这些都是做法。做法是死的,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的今天还是这样。所以那十一本,摸上去像我,又不是我。像是因为做法一样,不是因为是我。
秋里有一桩狗咬人的。西街那户养的狗没拴,咬了串门的邻居,小腿上咬出一道口子。两家为打针的钱吵了一回,末了狗主出了药钱,狗照养着。卷上落的是损害赔偿,协商解决。这桩我抄了两页。
那阵子我干活的时候老走神。抄材料抄到一半,笔停了,人还坐着。停一会儿自己醒过来,看一眼纸,纸上是半个字,划了重写。重的次数多了,我自己也知道不对。
两样不能混。
手上的活是手上的活,心里的事是心里的事。混了,手上就出错。我抄材料二十年,头一回为这个出岔子。出的岔子不大,一个字,划掉重抄就完了。可我记着,因为从前没有过。那些年我抄材料,抄错了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没有,这回是头一回。
抄完那两页,正是下晌,光从窗户纸外头透进来,落在桌上。我坐着没动,心里那句话过了一遍:用我的手,订了十一本。
抽屉里还有一小卷白棉线,是订卷剩下的,线头散着。
档案室里生了炉子,入冬以后一天添两回煤。炉子上的水壶是个旧铁壶,壶嘴歪着,水开了会叫。有一回水开了,我把壶提下来,顺手把炉盖盖上,屋里就静了。炉盖上的烟叶面子是李广田抖落的,他抽烟爱在炉子边上抽。
要不要跟人说一句。唐玉梅管纸,不管卷。老韩管灶,不管事。新来的小伙子不知道九几年的事。李广田那阵子在办退休。跟谁说,这个话都搭不上。开口就要从头讲,讲线头,讲位置,讲斜度,讲十一年,讲十一本。听完别人还得自己摸一遍才知道我在说什么。没人有这个工夫,我也没这个嘴。
反正想不出头。那个名字我既想抓住它,又怕抓住它。总之抓不住的时候倒踏实,心里搁着事,做事的时候手上不出错;真要抓住了,后头怎么办,我一点数都没有。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知道的只有一样。有这么一个人,用我的手,订了十一本卷,做了十几年。
清单压在轴上,跟记数的那几张搁在一处。那一格照旧锁着,钥匙挂在外头。
入了冬,天短,四点多就黑,档案室的灯一天要开两回。灯油点得快,到年底一算,比往年多用了半斤。
那一格我开着看过两回。头一回是腊月里盘账,盘账要从第一格查到最后一格,查到十一本那个格,我把卷抽出来数页数,数完了放回去,放的位置照着清单上的写,第几本,从左数,一处不差。第二回是过年前扫屋子,我把格子擦了一遍,擦到那一格的时候格外仔细,卷一本一本拿出来,用干布擦掉封皮上的灰,擦完了按顺序放回去。放回去以后我又对了一遍清单,还是对得上。对得上,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踏实完了又觉得这点踏实没什么用,说不上来为什么。
有一回我把那一格开过,没抽卷,就是看了看封脊,看完了把门带上。屋里的灯是煤油灯,火柴搁在灯座底下,一盒,用了一半。点灯的时候先划火柴,火苗一跳,把灯芯点着,再拿手扇两下,火稳了就坐下干活。带门的时候手扶着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头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