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前后所里忙。场院上晒粮，路上拉粮的车多，为道儿上碾了人家麦子吵的，两天有一桩。档案室的活没断，只是我把摸卷挪到了晌午头，太阳最毒的时候屋里反倒凉。
麦收那阵子，所里的事跟地里的事连着走。场院上晒粮，谁家的摊子铺到了路上，谁家的车碾了别人的麦子，都是当天有事当天来。李广田一天跑三趟，回来鞋上一层土，土里夹着麦秸。我抄材料抄到天黑，抄完了把纸归到一处，第二天一早接着抄。夜里点的是煤油灯，灯罩熏黑了，拿纸擦一遍能亮些。灯油是所里领的，一个月两斤，省着点能撑，费着点不够。我点得省，抄完就吹。
柜子四层，摸的是底下三层。头一层的卷是当年的，没几本，摸了一遍，一本没有。第二层是近几年的，摸得细。第三层最旧，六几年的、七几年的都在里头，纸软，摸得慢。
摸柜子这几个月，我把四层都过了一遍。头一层是当年的卷，薄的几本，新的纸，封皮硬。第二层压着上年的，那一年的卷多，一格挤两格。底下一层最旧，纸软，翻的时候要托着底。这一层我平时不碰，一年到头开不了两回。这回一格格摸过来，摸到最里头，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灰是酸的，是纸搁久了出来的味。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两下，再摸下一本。
抽屉里那卷白棉线压在几张十六开的记录纸上。十六开是早年的规格，后来的纸都是裁开的，一张裁两张。
摸到麦收后头，格子摸完了。最后一本是九四年那格里的。摸到它的时候我没觉出来。是摸完了整格，把数添到纸上，纸上的道道成了十一道，我才回头找是哪一本。
十一道里头，有一道我不放心。头一格，九〇年那格，头一回摸出来的是三个。后来我心里过数的时候，把它记成了两个。三个还是两个，我一直没弄清。这回摸完了，我又把九〇年那格抽出来，重新摸了一遍。四十来本，摸了一下午。摸完是三本。三个没错，是我后头自己记岔了。
纸上的道道，我数了三遍。头一遍数道道，第二遍数抽出来的卷，第三遍把卷数完了，又把道道数了一遍。三遍都是十一。
先前那些话，这会儿都用不上了。
左角地方小，手自然往一个方向斜。这话搁在一本上头，说得通。搁在十一本上头，说不通。十一本不在一个格，不在一年，散在十几年里，散在十几个格子中间。一个人一年摸错一本，说得通；十几年里，年年都有一本摸错，错得一模一样，说不通。
正手的人多的是。所里这几年订卷的就我一个。正手的人再多，也进不了这间屋。
人手有出入，正常。十一本没有出入。它们比我订的还齐。
话用不上了，我不知道换什么说法。大概是自己找的话，找的时候一条一条都对得上，这会儿一条也对不上了。反正先前那几句，我是不敢再拿出来用了。
说不出来。
我把那十一本从格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桌小，摆不下，摞了两摞。
抽出来的这会儿是晌午，屋里没人，门虚掩着。十一本摞在桌上，我拿手比了比高矮。卷有厚有薄，厚的一寸出头，薄的不到一寸，摞起来大概是一拃高。一拃高的纸，压着十几年的事。纸这东西看着薄，一百页压在一处也压得出分量。我按了按，是实的，按下去有一点回弹，回的是纸页之间的空。空有多少，说不上来。
一本一本看封脊。上头的年月、编号、页数，都是我写的。字我认得，是我自己的字。有的是九几年写的，笔画比现在硬；有的近些，收得紧。字都是我写的，这个是死的。
我又把最上头一本翻开。封皮里第一页是受理登记表，也是我抄的，字挨着字，行抵着行，抄得满。往下是笔录。我看着自己的字，看了几页，把卷合上。
十一本摞在桌上，我一本一本抽出来看，看一本搁一本，看完了再摞回去。抽的时候按原来的顺序，先八九年那本，再九〇年那本，一本一本顺着来。顺序是摸的时候定的，摸到这个格就是这一本。这会儿再看，还是那个顺序。顺序没错。册数、页数、封皮上的字，全是我写的，全对。对到我看着这些卷，看不出一点不对的地方。可心里知道不对。知道不对，又不许自己说。这种感觉很难受。抽出一本，翻两页，搁回去；再抽一本，翻两页，搁回去。十一本翻下来，手底下没停过，脑子里空着。
那阵子麦收，有一桩进了所。一个老汉说粮站的秤不准，扣他的秤。粮站说秤是校过的。李广田去了，让两边当面称。一斤玉米搁上去，秤砣打到一斤，还压不住。粮站的人说秤使旧了。后来换了秤，老汉的粮重称一遍，多出五斤。卷上落的是计量争议，已重新称定。这桩我抄了三页。
屋里就我一个人。天一点点暗下去，摊在桌上的卷先没了边，后来连白纸也看不出白。我没开灯。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链子响，响过去就没了。我一直坐着，坐到院里老韩喊吃饭。
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木。十一本一本一本搁回格里。搁回去的时候看封脊，一本一本对上号，塞进去，把旁边的推平。手是稳的。
这一年到头，我记的数就这一个，别的数说不上来。
十一本这个数，我记在废纸上。废纸不是簿子，簿子上的东西是所里的，谁都能翻。废纸可以烧，烧了就当没写过。可我没烧。
烧要划火柴。火柴在抽屉里搁着，划一根就能点着。我把火柴拿出来过一回，划着了，火苗跳了两下，我又吹了。反正没烧。要说为什么不烧，说不上来。吹了以后把火柴搁回去，废纸照样压在轴上。
那一夜的事，我没跟人说。说什么呢。十一本，这个数我说得出口，可这个数是什么，我说不出来。我说不出来，别人也听不懂。
那几天我照常上班，照常抄材料。抄的时候手底下的字跟平时一样，一行一行，不歪不斜。抄完了自己看一眼，挑不出错。抄材料这个活我干了二十年，闭着眼也知道一个字的横写多长、竖写多直。二十年没抄错过一个字。这话不是显摆，是实录。所里抄材料的有过几个人，都抄错过，就我没抄错。我一直拿这个当本事。这会儿想起来，本事不本事，说不清。字抄得对，别的呢。别的我不抄。别的落不到纸上，就没人管。没人管的事，不算事。这话我从前信，这会儿不敢说信。
十一本。这个数往后搁在我这儿，搁了很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