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就接着摸。柜子里还有二十来格。
摸到第三格，我改了法子。改的不是摸的法子，是记的法子。先前是摸完一格把数搁在心里，走到下一格再摸，心里那个数就飘。飘了两回，我拿纸记。废纸一张，一格一行，摸出来一本画一道。画满了把纸折起来，压在抽屉里那卷线的轴上。
纸是从抄坏的材料上裁下来的。一面有字，我写在背面。背面没格，写着写着就斜，斜到纸边上就换行。有一行只填了半行，下头接不上，就空着。
摸卷这个活慢。一格四十来本，一本搁平了摸，摸完了搁回去。搁回去的时候要看封脊，对上年月，塞进原来的地方，再把旁边的推平。手在纸上来回，一天下来，袖口上都是纸灰。纸灰细，落在桌上看不出，拿手一抹，指头是灰的。
一天摸几格，看手上怎么样。手好，摸四五格；手僵，两三格。摸完了不留在屋里，把门带上，回屋吃饭。饭是白菜、土豆、粉条三样，哪样下来吃哪样。灶上的碗是搪瓷缸，一人一个，缸底磕掉了漆。
摸卷和抄卷是两种活。抄卷是手上的事，一行一行往下走，走完一页翻一页，眼睛盯的是字，字是死的，跑不了。摸卷是手底下的事，眼睛没处搁，只能看着别处。看着别处，心就闲，闲了就往别的地方跑。跑一趟回来，手底下漏一本。漏了还得回头重摸，重摸比头一回还慢，因为手上已经疑了，疑了就慢，慢了更疑。所以摸卷的时候我不许自己想别的。手在纸上走，脑子里就数格，一格、两格、三格，数到十来回头再数。数格是给脑子找个活干，脑子有活干，就不跑了。
想了就慢。慢下来一下午摸不了两格。
开春的事不多。西头生产队的仓库丢了两袋化肥，头一天发现，第二天报的。李广田去看了一趟，看门，看窗户，看墙根。门是好的，窗户也是好的，就墙根底下的土松了一块。顺着这个查下去，是队里一个后生拿的，拿回家埋在他家菜窖底下。埋得不深，刨了两锹就露出来。问他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说他娘要种菜，队里不给。卷上落的是盗窃，赃物已缴，批评教育。这两袋化肥的笔录我抄了三页。抄完锁进抽屉，接着摸。
摸出来的数一行一行添上去。三个，一个，两个，零个，两个，三本。
添到这儿，我停了停，把纸拿起来看。看了放下，接着摸。
摸到九二年那格，摸出来三本。九二年有三本，我心里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搁下了。先前数出来的那几本，一本是九〇年的，一本在八七、八八年那格，都不是九二年的。九二年这三本，是新摸出来的。
数添到十行，我心里那个数又飘了一回。飘的时候我停下来，把纸摊平，指头按住一行一行往下点。点完了还是那几行。这么点过两回，我就不敢再靠心里记了，全落在纸上。落在纸上，纸也会骗人——道道是自己画的，画错了自己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就重画，把那一行划了，另起一行。
摸出来十本上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摸错了。反正这活没个准头。摸封底没个准头。同一本卷，早上摸跟晚上摸，手劲不一样，摸出来的深浅能差半分。差半分，本就不是一路的也能放过；本是一路的，手一顿，也能当成两路。这么算，十本里准有摸错的。错几本，说不上来。总之纸上落的数，我自己只信一半。
数就这么搁着。
档案室朝北，太阳照不进来，下午三点屋里就暗。灯是拉线的，线从门上引过来，我够不着，得站起来够。站起来够灯的时候，桌上的卷就搁在那儿摊着。摊着怕人进来看见，我把摊开的几本摞起来，压在一本厚卷底下。厚卷是九三年的，硬皮，压得住。
唐玉梅进来过两回。头一回问纸够不够，第二回是来报散卷的数。她管纸，不管卷。进来的时候眼睛在桌上扫了一下，没问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说，这屋比外头凉。我说朝北。她说，朝北好，纸不容易潮。说完就走了。
摸卷的时候容易走神。手在纸上来回，来回多了，眼睛就不知道往哪儿搁。有一回摸到人家屋里的事上去了，手底下漏了一本。漏了也不知道，是摸到下一格，心里那个数对不上，才回头重摸。重摸那四十来本，摸完了，多出来一本。
六几年的卷在老格子里，纸软，摸起来跟后来的不一样。软纸不敢使劲，一使劲就留印。这几年的卷我摸得快，六几年的摸得慢。慢了以后，摸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软纸封底薄，线头搁在上头，鼓包浅，得把指头肚按下去才探得到。按下去探到的线也是斜的，方向跟后来的那些一样。
摸到半个月头上，指头肚上那层茧厚了。先前指头尖上有茧，是抄材料磨的；摸封底磨的是指头肚，是另一块。两块茧挨着，中间留了一小块没磨到的，掐上去还有点知觉。摸纸的时候，那一小块最准。茧厚了，跟纸之间隔着一层，摸出来的深浅就打了折扣。折扣多少，不知道。我试着把茧刮了，刮了两回，刮完指头嫩，摸纸发涩，涩得不匀，摸出来的数更不准，又得等它长回去。
灶上那几天炖白菜，老韩搁的粉条比别处多。他说开春白菜心里发空，得多搁粉条才有嚼头。
李广田那阵子来档案室拿过两回卷。他拿卷不问我在不在，推门进来，报了年月编号，我从格子里抽出来给他，他签个字就走。第二回他多站了一会儿，说，这屋子比外头静。我说静。他说，静有静的好处，也有静的不是。说完拿着卷走了。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拖着一点，是早年下乡崴的，落下就没好。
过了些日子，纸上的道道是十。我把纸拿起来数，从头数到尾，是十。十这个数，我没往下想。摸还没摸完，数也未必准。手上的茧厚了，摸出来的深浅跟从前不一样，多算少算，都说不好。
这些年记数用的纸，一共三张，都压在那根空轴上。空轴是木头的，是早年领线剩下的，线用完了轴不扔，留着，攒了一小把搁在抽屉最里头。抽屉里还搁着别的东西，半盒火柴，一个墨水瓶改的针线盒，盒里搁着顶针，还有一小卷白棉线，是订卷用剩下的。这些东西一年到头也不动一回。动了就是有事：火柴是点灯用的，棉线是订卷用的，顶针用得少，针线盒里那根针倒常用，补线用。
夜里我把纸折起来，压在轴上。轴是空的，线早用完了。空轴搁在抽屉最里头，压着几张废纸，那几张废纸也是记数的。最早的一张，边上磨破了，字缺了口。缺的那个字是个册数。是哪一本的册数，想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