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挟将脱笼
“好吧。”
长久的沉默过后，罗根眼底几番明暗翻涌，反复权衡利弊，还是松了口。
梅莎莉亚静静坐在一侧，将他所有细微神态尽收眼底。
罗根执掌贝蒂星系多年，一向运筹帷幄、拿捏所有人的命运，从未想过有一日，被一个后辈上校步步牵制、反手拿捏命脉。
“我可以接受你的条件。”罗根语气沉冷，褪去了所有温和假面，“结案报告你发给我，缺漏之处由我补全修改，最后我与你联名签署上报。”
卢舜神色平静，顺势敲定后续所有部署：
“除此之外，你需上报星际舰队司令部，彻底注销屠夫号的星际编外舰队编制，在贝蒂星系全境下发最高等级通缉令，全力追剿屠夫号极其残余势力。”
“同时调动星系本地驻军和贝蒂舰队，全域严查、追剿黑石医药公司所有隐藏产业链。”
罗根胸腔的郁气越积越重，被一个资历远浅于自己的巡洋舰上校当众指手画脚，身为星际中将、要塞最高长官的尊严被碾得粉碎。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滋生浓烈的杀意，语气彻底褪去温和，浸满刺骨阴冷：“没问题。”
话音落下，他死死盯着卢舜，眸光锐利如刃，骤然开口试探：“我猜，你们突袭荒漠星移民据点，不止溯源破解了安全协议子机——那间房间封闭的局域网硬盘数据库，你们应该也完整复制带走了。”
卢舜语气轻快坦然，不见半分遮掩：“你说那份加密数据？确实复制了。只不过正如你所想，文件经过二次顶级加密，无专属秘钥根本无法破解。我猜唯一的解码器或者密钥，只在站长手中，所以我们即便拿到数据，也形同废纸，从不抱希望。”
“聪明。”
罗根吐出两个字，语气里积压的愤怒、不甘与憋屈几乎要溢出来。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梅莎莉亚，心底生出一丝复杂的恍然。
相识经年，她见惯了罗根长袖善舞、伪善温润的模样，见惯了他运筹帷幄、从容控场的姿态。唯独此刻，褪去所有客套伪装、卸下所有儒雅面具的阴冷与恼怒，才是他最真实的本心。
“公事至此，谈完了。”罗根寒声收尾，眼底寒意森森，“于私而言，我依旧那句话——我这辈子，最厌恶被人要挟、被人拿捏。”
“贝蒂要塞，不欢迎玄枢廷号一行人。诸位也酒足饭饱了，该离开了。送客。”
全程被动牵制的局面彻底翻转，卢舜心境愈发松弛，语气从容轻快，全然不见半分初入办公室时的拘谨。
“理应如此，多谢站长盛情款待。”
话音未落，卢舜缓缓起身，离了会客沙发，大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在罗根骤然惊恐、瞳孔骤缩的注视下，他抬手将方才取出的高爆手雷，轻轻塞进了罗根制式军装的内侧衣襟口袋。
一根纤细却坚韧的长线，牢牢系在手雷拉环之上，另一端稳稳攥在卢舜掌心。
卢舜唇角勾起一抹淡浅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平和：“送君千里终有一别。站长不必送千里，随我们走一里地，送至停机坪，不过分吧？”
说罢，他侧首看向身侧的梅莎莉亚，沉声吩咐：“开启公共通讯频段，通知宴会上所有队员，休整结束，全员即刻前往十三号停机坪集合待命。”
梅莎莉亚颔首应声，即刻执行指令。
与此同时，罗根清晰看见，卢舜与梅莎莉亚周身悄然浮起一层若隐若现的微光屏障，细密的粒子能量流转周身——是粒子防护服，已然全程启动、随时备战。
他眼底满是无奈与隐忍，终是哑声妥协：“走吧。”
抬眼刹那，他的视线猝然与梅莎莉亚相撞。
四目相对的一瞬，罗根精准捕捉到她眼底极淡、极复杂的情绪——藏着对他此刻身陷绝境的淡淡同情。
罗根心口微沉，五味杂陈，积压多年的复杂心绪，在这一眼之间，悄然翻涌。
厚重的站长办公室合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外值守的卫兵、勤务兵下意识抬眼，神色皆是一怔。
罗根双手插在军装口袋里，面无表情、步履沉缓地走出舱门，整张脸平静得毫无波澜，唯独眼底深处压着化不开的沉郁与隐忍。
而他身侧的卢舜，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他满身酒气氤氲，身形虚晃踉跄，整个人几乎大半重量都挂在罗根手臂上，一副酩酊大醉、站立不稳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在地。若非死死挽着罗根的胳膊，连路都走不端正。
门口卫兵见他醉态失态，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却被罗根眼神微压、不动声色抬手制止。
无人知晓，卢舜看似醉醺醺吊在罗根身上的右手，指尖始终暗中绷紧，稳稳攥住那根连接手雷拉环的细索，分毫不敢松懈。
他一边佯装脚步虚浮，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身侧的罗根说着醉话，语气松弛客套，一派酒后尽兴的随意模样：
“罗根站长……今日盛情……多谢款待……贝蒂要塞的好酒，果然名不虚传……喝得我头晕眼花，脚底都飘了……”
话语散漫随性，听在旁人耳中，不过是晚辈喝多了的随口恭维。
值守卫兵心底满是诧异疑惑。
明明方才卢舜一行人入内会谈之前，神色清明、步履稳健，半分醉意也无。难不成两人在站长办公室内，又私饮了数轮，以至于舰长醉成这般模样？
满肚子疑惑无人敢问，一众卫兵只能默默伫立让路。
梅莎莉亚静默跟在两人身后，全程冷眼旁观，神色不动分毫，将这场真假虚实的戏码尽收眼底。
一行人就这样缓步前行，穿过层层廊道，不多时抵达十三号停机坪。
停机坪上，值守警卫持枪肃立，枪械寒光凛冽。
卢舜醉眼惺忪，见状立刻故意提高音量，带着几分酒后蛮横的醉态嚷嚷出声：
“哎！你们几个！把枪都收起来！明晃晃的枪刃对着我，晃得老子眼晕！”
罗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当着所有下属的面，无法发作，只能抬手淡淡示意。
一众站岗警卫不敢违逆，立刻整齐收枪垂落，褪去锋芒。
卢舜侧头看向身侧隐忍沉默的罗根，眼底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狡黠醉笑，语气散漫又无辜：
“站长你是知道的……我从小孤儿院长大，天生胆子小，最缺安全感……见不得刀枪对着我，心慌。”
当着满场卫兵的面，罗根心底戾气翻涌，面上却只能挤出一抹敷衍的浅笑，低声顺着他附和：“我知道，我知道。”
停机坪登机口处，沈枢嫣、陆研、瑟琳娜、布莱克、克拉拉一行人早已全员整装待发，静静等候。
卢舜隔着人群，悄然递出一个极轻的手势。
众人瞬间会意，不多停留，全员脚步利落，迅速有序踏入登机通道，先行登舰待命。
唯独卢舜依旧黏着罗根，继续拖着节奏、慢悠悠演着醉态，刻意拖延最后的撤离时间。
他半眯着眼，醉意朦胧地拍着罗根的肩膀，含糊笑道：
“罗根站长……今日多谢款待，卢某公务缠身，不能久留……往后贝蒂要塞，就是我们玄枢廷号的娘家，我们想来便来、想歇便歇……可好？”
漫长数秒过后，卢舜耳机内终于传来陆研冷静沉稳的报告：
“头儿，玄枢廷号暗物质引擎全域预热完毕，离港系统待命，可以随时撤离。”
听到这句提示，卢舜再无半分拖沓。
方才还步履踉跄、醉态缠绵的人，骤然松开罗根的胳膊，身形一挺、步伐矫健利落，哪里还有半分醉酒失态的模样。
一个箭步，身姿干脆利落，穿越登机通道，径直跃入登舰舱内。
身后的气密舱门瞬时闭合、锁扣落锁，彻底隔绝了整座贝蒂要塞。
玄枢廷号全然无视空间站的离港导航排队指令，自主启动紧急离港程序，舰体缓缓脱离泊位，径直驶入漆黑深邃的星海，全速遁入茫茫深空之中。
偌大的十三号停机坪，只余下一众怔然的卫兵，以及伫立原地、面色阴沉的罗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