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铜字落在木盘里撞出清脆的叮当作响的声音,在周遭安静的氛围里格外清晰。
卜者俯身下去,目光仔仔细细扫过三枚铜钱的正反分布,枯瘦的指尖轻点着盘面上摆出来的卦象,低着头沉吟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道:“官星有气,父母爻相扶。可得一官,却是微职,县尉、主簿一类。官来得不算快,要等候文书敕令,秋后方才有消息。只是此官虽能立身,俸薄事繁,易卷入是非讼案之中,郎君赴任,务必谨言慎行。”
那男子前半句听入耳中,嘴角忍不住上扬,可紧接着听完后半句叮嘱,脸上的笑意又慢慢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带着忐忑开口问道:“敢问术士,可有阻滞?”
卜者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捋了捋下颌的山羊胡,语气诚恳:“卦中无大凶,只是求官靠人事,卦象只示天时。若托人打点有差池,纵有吉卦,亦会落空。”
那男子听完这话,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实处,对着卜者认认真真作了个揖道谢,才转身挤出围观的人群,脚步匆匆地往街的另一头去了。
等那男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尾,卜者才清了清嗓子,转向周边还没散去的围观群众慢悠悠地吆喝起来:“卜问功名、讼事、寻物、家宅!断祸福,决疑事!有疑难不决之事,可来起一卦。”
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路人,最后稳稳落在站在不远处静静观望的花予身上,语气带了点招揽的笑意:“小姐要不要起一卦算算姻缘?”
花予闻言刚往前迈了半步打算应声上前,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围插了过来:“劳烦先生算算我的姻缘。”
原本围得严实的人群像是被人从中分开了一条软和的小道,一位身着素白锦袍、腰悬羊脂玉坠的风度翩翩的公子缓步从人群后走出来,径直走到了卦摊之前。
眼前这个身着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花予认得。
他是当朝国舅的嫡子伊晗日。
他凭着家族荫蔽与自身才名,被授为朝散郎,眼下正任职秘书省校书郎,平日里负责勘校典籍、整理宫中秘藏的文书,是京城里不少世家小姐私下议论的佳婿人选。
除了这层朝堂上的身份,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花予的追求者。
当初花予得知此事时,还觉得他挺好玩的,人人对她避之不及,偏偏这人还总往她跟前凑。
真是稀奇。
卜者见他来,脸上立刻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往前欠了欠身招揽道:“公子可是在寻心上人?只需您将您与心上人的生辰八字告知我,我便能为您细细推算,算出您二人之间的命定缘分深浅。”
伊晗日的目光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往站在不远处的花予那边扫了一眼,语气笃定地开口:“我确实有一位倾心已久的心上人。”紧接着便清晰准确地报出了两人的生辰八字。
卜者拿着龟甲与蓍草,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推演排盘,指尖捻着草棒反复核对干支命格,足足过了好片刻,他脸上忽然露出大喜过望的神色,抬头对着伊晗日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恭贺:“公子放心,您二位实在是天作之合,命格相生,缘分深厚得很。”
伊晗日闻声,又一次下意识将视线投向花予的方向。
花予正戴一顶宽大的箬笠,帽檐垂落的薄纱半掩着她的脸。
他完全看不清轻纱底下她此刻的表情,可凭着往日里花予一贯对他的态度推测,对方此刻多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周遭所有事都入不了她的眼。
他略一沉吟,还是对着卜者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顾虑:“可我的心上人如今并不喜欢我,这又该如何是好?”
卜者脸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公子不必心急,待得时机成熟,您二位自然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