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线，我盯着密林深处，风卷着灰烬打转。那条灰影钻进土沟已经半刻钟了，可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冒头。
地底传来细微震动，不是野兽奔袭的那种乱颤，而是整齐、沉重、像千军万马踩着鼓点压过来的节奏。我五指收拢，破军刀纹丝不动插在焦土里，但掌心已经沁出汗来。荒古圣体的感知顺着脚底蔓延出去——三里外，空气开始发腥，那是血浆混着腐肉的味道，被风吹得越来越近。
“来了。”我低声说，没人听见。
我抬起眼，哨塔废墟那边有几个守军正蹲着啃干粮，看到我这姿势，动作都顿住了。一个新兵想站起来张望，被老兵一把按住肩膀：“别动！少主在盯东西。”
话音未落，大地猛地一沉。
所有人踉跄了一下，锅碗砸地的声音响成一片。远处密林边缘，黑影如潮水般涌出，一个个身高丈许，披着骨甲，头生独角或利角，四肢粗壮得不像人形。它们不急不缓，踏着统一的步伐向前推进，地面每震一下，阵地上就有人牙齿打颤。
这不是溃散的妖群，是训练有素的精锐部队。
我眯起眼，数了数前锋队列，至少三百具战躯，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影子在林中穿梭。它们身上没有普通妖物那种狂躁气息，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像是专门为了攻城而来的战争机器。
“传令兵！”我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声。
一个巡风卫弟子连滚带爬冲上来：“在！”
“封锁消息，不准提‘援军’两个字。就说……敌方主力换防，规模稍大。”我盯着那片黑潮，“谁要是乱喊乱叫动摇军心，直接绑去后营挖坑。”
“是！”他转身就要跑。
“等等。”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青铜令牌，塞进他手里，“这是临时指挥权信物。你拿去周将军那儿报备，就说楚渊请他稳住中军，别轻举妄动。”
他愣了一下，重重点头，旋即消失在断墙之后。
我这才缓缓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经脉里的那股劲还没完全散，早上吞的回元养气丹只压住了表面不适，现在荒古圣体全开，旧伤处又开始隐隐抽痛，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
但我不能歇。
我几步跃上残破哨塔，站到最高处。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那支妖军已推进至两里半，阵型严密，前排是重甲力士，中间夹杂持矛弓手，后方甚至还有几辆由巨蜥拉动的攻城车，车上堆满火油罐和炸雷符。
这不是来骚扰的，是来灭门的。
我咬牙跳下塔台，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撑住旁边石墩才稳住身形。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西面一阵灵光闪动，七道符桩接连亮起，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阵纹轨迹。
叶孤城来了。
我没回头，只扬声道：“东南角第三节点灵气断流，补两颗下品灵石。”
身后脚步停下，叶孤城喘着气：“你怎么知道？”
“我站得高。”我揉了揉太阳穴，“而且你布的是‘七星锁煞阵’，缺一颗都不完整。刚才那道符光闪了三下才稳住，说明节点不稳，八成是灵石耗尽。”
他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没把脑子睡坏。”
“少废话。”我走向阵基所在的位置，那里原本有个凹陷的圆形石台，现在裂开了一道缝，灵气正从里面丝丝外泄，“这玩意快崩了，你们之前靠什么撑着？”
“靠我师弟用命填的。”他脸色一沉，“昨夜护宗大阵被妖将硬轰三记，阵眼碎了半边，我们轮流输灵力维持，到现在只剩三个还能站着的。”
我点点头：“现在换我来。”
说完，我直接盘腿坐进阵眼裂缝中，双手贴地，运转荒古圣体强行牵引天地灵气。刹那间，体内经脉如遭雷击，尤其是胸口那道旧伤，瞬间撕裂开来，疼得我额头青筋直跳。但我没吭声，牙关咬紧，硬是把这股痛感压了下去。
灵气顺着我的身体灌入阵基，原本摇曳欲熄的阵纹猛地一亮，随即稳定下来。
“够了！”叶孤城低喝，“再撑下去你会被反噬！”
“没事。”我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挤出个笑，“我这体质，挨劈都习惯了。你赶紧修你的阵，时间不多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就往下一个符桩跑去。我听见他在低声念咒，手指飞快掐诀，将一枚枚新灵石嵌入地面凹槽。每一颗落下，阵纹就亮一分，七处符桩依次激活，最终连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幕，横亘在防线前方。
“七星锁煞阵，重构完成。”他抹了把汗，走回来站在我身边，“能挡一轮强攻，最多撑半个时辰。”
“够了。”我闭着眼，“只要他们敢冲，就得留下一半尸体。”
正说着，前方妖军突然停步。
距离防线正好三里，整整齐齐列阵而立，无一人喧哗。那种死寂比冲锋更吓人，仿佛在等什么命令。
阵地这边也开始骚动。几个年轻弟子凑在一起嘀咕：“怎么不打了？”“是不是怕了？”“咱们要不要主动出击？”
这话越传越广，很快就有人大声提议：“趁他们立足未稳，杀出去打一波！”
立刻有人附和：“对！不能老守着等死！”
声音越来越大，连一些老兵也开始动摇。
我猛地睁开眼，一掌拍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碎石飞溅，整个阵基嗡鸣震荡。所有议论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我。
“谁再说一句‘冲出去’，我现在就把他踢去前线当诱饵。”我站起身，扫视一圈，“你们以为他们是累了吗？他们是故意停的！看看他们的阵型，整齐划一，毫无疲态，明显是生力军刚到。这时候冲出去，等于把自己送进绞肉机。”
人群安静下来。
我指着远处那片黑潮：“你们觉得他们为什么停？因为他们在等后续部队集结，也在试探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乱动，他们立刻就能看出我们虚实。现在我们不动，他们反而不敢轻进。”
一个弟子小声问：“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我冷冷道，“以静制动。他们远道而来，耗得起？我们守住阵法，调息养神，保存体力。他们若敢攻，就让他们尝尝新阵的滋味；他们若不攻，那就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说完，我转向叶孤城：“通知各段守将，全员归位，闭目调息，不准交头接耳。谁破坏肃静，军法处置。”
他点头，立刻取出传讯玉符开始下令。
片刻后，整条防线陷入诡异的寂静。没人说话，没人走动，只有风刮过焦土的沙沙声。士兵们或坐或卧，全都闭着眼，像一群等待苏醒的石像。
我和叶孤城并肩站在主阵台上，望着三里外那片凝固的黑潮。
“这次来的，不是杂兵。”我低声说。
“嗯。”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简，“气息太稳，纪律太严，不像野路子。背后一定有人指挥。”
“那就让他来。”我伸手握住破军刀柄，缓缓将它从土中拔起，“既然想打围城战，那就看看，是谁先把谁耗死。”
他侧头看我，嘴角微扬：“你还真是半点不怕事大。”
“怕也没用。”我咧了咧嘴，“反正我已经不是那个只想晒太阳签到的懒散少主了。现在——”我抬手指向敌阵，“他们既然送上门，那就别怪我不讲武德。”
话音刚落，远方妖军阵中，一面黑色大旗缓缓升起，旗面上绣着一只狰狞的九首蛇妖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前排重甲妖物齐步向前踏出一步，地面轰然一震。
我没有动，只是将破军刀横在胸前，刀锋映着天光，冷得像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