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一寸寸爬上岩垒,我站在原地没动,刀还在手里握着。风比夜里小了点,但焦土味更重了,混着血和烧肉的臭气,吸一口喉咙都发干。刚才那阵低语还在耳边飘,不是幻觉,是真有人在念我的名字。
“楚渊。”
不是喊,是嘀咕,像怕惊着什么似的。我眼角扫过去,七八步外一堆碎石旁,三个守军靠坐在一起,其中一个断了半截胳膊的年轻兵正跟旁边人说话:“……就他,少主,亲自冲出去把人扛回来的。”
另两人低头点头,没人接话。不是不信,是说不出话。这种地方,能活下来都是侥幸,谁会想到一个宗门少主真往火坑里跳?
我收回视线,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说实话,这感觉有点怪。前两天我还躺在山门晒太阳,想着今天签到能出个美人还是神丹,结果现在站在这儿,被人当英雄讲。我不是不能当英雄,问题是——我想低调啊。
可事已至此,再装深沉也没用。名声这东西,来得悄无声息,等你发现时,已经贴你脑门上了。
我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咔吧响了一声。荒古圣体确实抗揍,连着硬拼几个高阶妖物都没崩,就是经脉里那股劲还没散,像是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我靠墙坐下,背抵着残破的石块,闭眼调息。系统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每日签到成功,获得“回元养气丹”一瓶。】
我没睁眼,心念一动,掌心多了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钻进来,不刺鼻,也不腻,挺好。倒出一粒丢进嘴里,温润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四肢百骸顿时松快了一截。
“我说呢,原来偷偷补身子。”冷不丁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
我眼皮掀开一条缝,姬清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身红衣站在晨光里,寒霜剑垂在身侧,剑尖沾着几点黑灰。她看着我手里的瓶子,眉梢微挑:“战地疗伤丹都省了?直接嗑高级货?”
“这不是节省资源嘛。”我把瓶子收起来,耸耸肩,“你们炼丹师不是最讲究效率?”
“少贫。”她走近两步,站在我旁边,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死寂的密林,“你昨夜做的事,传开了。”
“嗯。”我应了一声。
“你不否认?”
“事实摆在那儿,我不救他,他现在早被啃成骨头架子了。”
她沉默几秒,忽然道:“你暴露了。”
我扭头看她。她脸色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平,但我知道她在认真说事。
“以前他们当你是个废物少主,懒得盯。现在不一样了。你不仅强,还敢拼,底下人也开始信你。这种人,最容易被当成靶子。”
我笑了笑:“我一直都是靶子啊。从我重生那天起,不就有各种人想摸清我底细?”
“但这次不一样。”她侧过脸,眼神锐利了些,“你不是在擂台上赢了谁,也不是靠背景压人。你是真刀真枪,从尸堆里把人抢回来的。这种事,传十句,能变成一百句。不出三天,整个下域都会知道——阴阳宗那个懒散少主,其实是个狠角色。”
我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叹口气:“唉,我就想当个安静的美男子,怎么就这么难?”
她没笑,也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红衣雕像。阳光落在她肩上,映出一层薄金。过了会儿,她才低声说:“别太拼命。”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轻,踩在焦土上几乎没声,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我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刚想低头继续歇会儿,就听见一阵小跑声由远及近。
“师兄!师兄!”苏婉儿的声音,又急又甜。
我抬头,她已经冲到面前,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怀里紧紧抱着个布袋。她喘着气,把袋子递过来:“给……给你!我刚从后方库房拿的,灵果树新结的果子,能补元气!”
我接过袋子,入手微沉,布料还带着她的体温。“谢了,二师姐。”
“不客气!”她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大家都说你厉害,说你一个人冲出去救人,一刀都没砍,全靠手撕……”
“夸张了,”我打断她,“好歹出了刀。”
“反正大家都信!”她用力点头,“连周烈将军都说,这一仗能撑住,全靠你稳住军心。”
我捏了捏眉心:“麻烦了。”
“啊?”她一愣。
“我是说,太出名也不好。”我扯了扯嘴角,“树大招风,人红是非多。你看那些戏文里的大侠,哪个不是刚扬名就被暗算?”
她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脸上担忧一闪而过:“会不会……有坏人盯上你?”
“八成会。”我点点头,“不过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我又不是第一天被人惦记。”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你要小心。我在炼丹房随时待命,你要受伤就叫我,我立刻送药!”
“行。”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你这句话,我打起来都更有劲了。”
她脸一红,跺脚:“别摸我头!我都十九了!”
“十九也是小妹妹。”我收手,靠回墙上,“去吧,忙你的去。这儿有我盯着。”
她哼了一声,转身蹦跳着离开,走几步还回头看看我,直到拐过一段断墙才不见。
我打开布袋,里面躺着五六颗紫金色的果子,表皮泛着淡淡光晕,确实是上品灵果。捏起一颗丢进嘴里,汁水爆开,甜中带涩,咽下去后胸口暖洋洋的,比刚才那颗丹药还舒服点。
我眯眼望着天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战场边缘开始有动静。巡风卫换岗,医护兵抬着担架来回穿梭,几个阵法弟子在修补残阵,烟尘一阵阵扬起。一切都在恢复秩序,但气氛变了。
不再是那种等死般的麻木。
士兵们走路挺直了腰,说话声音也大了。有人看到我,不再低头躲开,而是远远抱拳行礼。甚至有个满脸烟灰的老兵经过时,停了停,说了句:“少主,辛苦了。”
我没答,只点了点头。
但他笑了,咧着缺牙的嘴,拍拍身边新兵:“看见没?这种人,才叫主心骨。”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那点别扭慢慢淡了。说到底,我不是真想躺平。我只是不想被逼着卷。但现在,这些人信我,愿意跟着我打,那我就得扛住。
名气这东西,既然来了,那就接着。
正想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左前方废墟角落有动静。一栋塌了半边的哨塔下,一块破瓦微微晃了晃,像是被人碰过。
我眯起眼,没动。
片刻后,一条灰影从断墙后闪出,披着旧蓑衣,帽檐压得极低,怀里揣着个油纸包,快步穿过废墟,钻进一条隐蔽的土沟。动作熟练得很,明显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我没追,也没喊。这种人,八成是探子。现在这种地方,除了我们自己人,谁会巴巴跑来蹲废墟?
但我记得他走的方向——往南三里,有个废弃驿站,再过去就是官道。那边早被各方势力的眼线占满了。
又过了一会儿,西面炊烟升起的地方,一个卖茶水的老头慢悠悠收拾摊子。他把铜壶放进木箱时,袖口露出一角信纸,上面墨迹未干。
我远远看着,没出声。
他知道我在看,却也不慌,盖上箱子,牵起驴就走。驴背上挂着个竹筒,封了蜡。
还有北面山脊,两个采药模样的汉子蹲在坡上挖草根,其中一个悄悄取出一面小铜镜,在阳光下一晃——那是联络信号。
这些细节,普通人注意不到。但他们忘了,我现在不只是个“运气好”的少主。荒古圣体带来的不只是力量,五感也远超常人。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耳朵。
我低头看了看手。这双手昨天还沾着妖将的血,今天就要开始应付这些看不见的刀了。
有意思。
正琢磨着,背后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熟人。
我回头,一个巡风卫小队长模样的人快步走来,抱拳:“楚少主,前线各队已整备完毕,周将军请您过去一趟。”
“不去。”我靠墙坐着没动,“让他自己守着。”
“可是……”
“我说了,不去。”我抬眼看他,“你现在回去,告诉他,我没死,防线就在,该干嘛干嘛。另外——”我顿了顿,“最近别让陌生人靠近水源区,尤其是穿灰衣、戴斗笠的。还有,驿站那边,盯紧点。”
他一愣:“您怎么知道驿站……”
“滚吧。”我摆摆手,“执行命令就行,别问那么多。”
他张了张嘴,最终抱拳退下。
我重新望向密林。风起了,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那只乌鸦又飞了起来,嘎地叫了一声。
我缓缓抽出破军刀,刃口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线。
刀尖向前,指向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