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糊上来的时候,陈青禾第一个念头不是怕,是烦。
太黏了。像把脸埋进一锅放凉的黑芝麻糊里,鼻子堵着,嘴也张不开,连喘口气都觉得肺里灌了水泥。
膝盖早就磨破了。碎石子嵌进皮肉里,她每往前拖一下马珩,膝盖就碾过一片新的碎渣,疼得她眼前发白。但她没停。停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她心里清楚。
马珩沉得要命。
不是那种"胖"的沉,是那种——你拖着一袋湿透的棉花,棉花里面还裹着铁块——的沉。他的身体软塌塌地拖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嘴角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砸在她手背上。温的。带着铁锈味。
她不敢去想那血还热着意味着什么。
隧道里没有风。空气死沉沉地压着,像被谁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粗的,急的,像破风箱——还有身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不急不慢。
稳稳的。
玄调局的人。她知道。那帮人走路跟量过尺子似的,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靴底碾碎石子的时候连节奏都不带变的。他们没放弃。他们知道她带走了马珩,知道老道拿自己堵在玄棺前面,更知道马珩脑子里装着"柒号归零"的钥匙。
放她走?不可能。
她咬紧后槽牙,手指抠进碎石缝里,又往前拽了一截。
就在这时——
掌心下的铜钱,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嗡嗡"的颤,是"咚"的一下,像有人在她手心里弹了一下指头。
她低头。那枚嵌在马珩掌心肌肉里的铜钱,黑得像块烧焦的铁片,裂纹里忽然渗出一丝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光顺着她的指腹钻进去,直冲识海——
三枚铜钱虚影在脑子里自己排开了。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在摆卦,但指向很清楚:
**左前方。岔路。**
陈青禾猛地抬头。
前方隧道果然分了岔。两条黑洞洞的口子,像两只张开的嘴。右边那条她认识——通往地面废弃通风井,她早就踩好了路线,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
左边那条……
她没走过。更窄,更黑,连岩壁的轮廓都看不清,像一条被活埋的肠子。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皮,"现在给我指这种路?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铜钱又震了一下。
这次更急。像在催她。
微光从裂纹里渗出来,在黑暗里拉出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线,直直指向左边那条岔路深处。
陈青禾盯着那条线,呼吸卡住了。
她看懂了。
这不是逃命的路。
这是老道布下的最后一步棋——通往CBD地脉核心的路。马珩都快没气了,残魂还在替她铺路。那个混蛋,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还在替所有人操心。
身后脚步声近了。
靴底碾碎石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倒计时。至少三个人。气息稳得像机器。
没时间想了。
"信你一次。"
她咬破了下唇。血腥味涌上来,她顾不上。一把攥住马珩的衣领,连拖带拽,整个人扑进了左边那条岔路。
微光在前方飘着,摇摇晃晃的,像风里快灭的蜡烛。
但那是她唯一能看见的东西了。
——
隧道变窄了。
窄到她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岩壁上全是水,滑腻腻的,一摸一手黏。滴水声在死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嗒……嗒……嗒……",像有人在拿指头敲棺材板。
她几乎是趴在地上爬的。马珩的脸蹭过粗糙的地面,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她不敢看。
铜钱的微光忽明忽暗。每闪一下,她心就揪一下——它快撑不住了。她知道。马珩的残念在烧最后一点东西,替她照亮这条路。
再往前爬了大概十几米——
她听见了歌声。
陈青禾整个人僵住了。
那声音苍老、沙哑,调子跑得没边,但莫名温柔。像冬天夜里,有人在你耳边哼一首你小时候听过的歌。
"……月儿弯弯照九州……"
她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个声音。
林婆婆。
便利店的林婆婆。那个总给她多塞一颗茶叶蛋的老太太。
可林婆婆的灵体早在聚阴穴献祭时就散了。残魂被丙辰冒充过,最后彻底消散。她亲眼看着的。
那现在唱歌的是谁?
"……几家欢乐几家愁……"
歌声越来越近。奇怪的是,那声音不吓人。反而像一碗热汤,慢慢浇在她冻僵的脊背上。隧道里的阴冷煞气,随着每一个音节落下,退散了一点点。
铜钱的微光忽然亮了——猛地亮了一下,刺得她眼睛疼。识海里卦象飞速旋转,最后定住:
**生门。在歌声来的方向。**
陈青禾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师命已启……"她喃喃着,脑子里闪过老道之前埋下的那些线索——林婆婆哼的旋律,是镇魂咒。阿婆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甚至……她可能根本没走。
身后,追兵到了岔路口。
手电光柱扫过来,白惨惨的光在右侧通道的岩壁上晃了一下。陈青禾屏住呼吸,拖着马珩缩进左侧隧道最深处一个凹陷里。岩壁冰凉,贴着她后背,她连心跳都不敢太大声。
微光在眼前颤了颤,几乎要灭。
歌声却更清楚了。
"……几人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手电光在岔路口停了几秒。
陈青禾闭着眼,牙齿咬着嘴唇,血从唇角渗出来。
然后——光柱转了。
转向右边。
脚步声跟着远去。
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来,冷汗把后背浸了个透。
她抬起头。
黑暗深处,有一点暖黄色的光在晃。
灯笼。
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灯笼,慢慢踱过来。花布衫,灰白发髻,脸上的皱纹堆得像核桃壳。
林婆婆。
但不是她记忆里那个被丙辰附身后的样子。那双眼睛——浑浊,却干净。像老井里的水,看着浑,但底下是清的。
"丫头。"
林婆婆停下来,灯笼举高了些。暖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都柔和了。
"拖着个半死人,累不累啊?"
陈青禾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您……不是已经……"
"老婆子我啊——"林婆婆笑呵呵地打断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
热气"呼"地冒出来。
是汤。
热腾腾的,带着骨头熬出来的香味,一下子把隧道里那股腐朽味给冲散了。
"换了个地方守店罢了。"林婆婆把保温桶递过来,"趁热喝口汤,暖暖身子。前头路还长着呢。"
陈青禾愣愣地伸出手。
指尖碰到保温桶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喝到热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她低头去看桶里的汤。
汤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灯笼的暖光,一圈一圈的。
然后——
汤面扭曲了。
像有人往镜面上泼了一盆滚烫的铁水。倒影碎裂、翻涌、燃烧——
高楼轮廓在赤红的火焰中坍塌。地脉像暴怒的血管一样鼓起来,从地底撕裂而出。一条龙的虚影在火里翻腾、挣扎,鳞片一片片剥落,发出无声的嘶吼。
CBD龙脉图。
在汤面里,烧起来了。
林婆婆的笑容没变。
但灯笼里的火苗,忽然变成了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