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将界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焦黑的刀疤横在黄土上。罗皓一脚踩进那片阴影里,鞋底碾过碎石和干裂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响动。他没有停步,只是右臂旧伤处传来一阵闷痛,像是有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
小黑趴在他背上,呼吸微弱,耳朵却还竖着。它鼻翼抽动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到了。”罗皓低声说,声音沙哑。
苏婉靠在一块岩石边坐下,指尖按着眉心,脸色苍白。她没说话,只把玉简贴回怀里,动作很轻。其余队员陆续从岩缝中钻出,各自找地方靠着,没人吭声。火系弟子盘膝调息,掌心焦痕未愈,灵力运转滞涩。弓手检查了箭袋,抽出一支鹰目晶石箭,插在外侧备用。
他们终于回来了。
玄灵界,这片被血影宗盯死的地界,此刻就在脚下。
罗皓站在废弃哨岗边缘,目光扫过远处主道。那里尘烟未散,几匹黑鬃马刚刚折返,灰袍身影消失在界碑另一侧。他眯了下眼,转身挥手,队伍立刻压低身形,藏进岩堆阴影中。
五个人,沿着主道走来。
脚步不急不缓,衣袍张扬,胸口绣着一道血色弯月——血影宗外围弟子。
其中一人手里拎着半截断剑,随意甩动,剑尖划过地面,拖出一串火星。他边走边笑:“听说前些日子有个叫罗皓的杂役,从禁地爬出来,杀了我们三个外门师兄?”
旁边那人嗤笑:“就那种乡下猎户,也配提名字?早该烂在山沟里。”
“可不是。”第三人接口,“现在整个北境都是咱们的天下,他要是敢回来,不用少主动手,我一脚就能把他脑袋踩进土里。”
他们越走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
“听说他还抢了什么古遗迹的东西?”先前那人冷笑,“东西没捂热,命就得先丢。血影宗要的人,还没跑掉过的。”
“要我说,他最好别露头。”另一人拍了拍腰间符袋,“不然抓到活的,剥皮抽筋都算轻的。”
五人走到界碑下,停下脚步。一人抬脚踩上焦土边缘,故意用靴底蹭了蹭那“玄灵”二字残迹,哈哈大笑:“看见没?这字都快没了,跟那个罗皓一样,迟早被人忘了!”
笑声在空旷荒野上回荡。
苏婉猛地抬头,手指攥紧玉简边缘,指节发白。她刚要起身,肩膀却被一只手掌按住。
是罗皓。
他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身形挡在她与外界之间。他没看她,目光落在那五人身上,眼神沉得像井底的水。
小黑从他背后滑下,四肢仍有些发软,却缓缓伏低身子,尾巴贴地,耳朵向后压紧。
罗皓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怒。
是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像刀锋擦过石头时溅出的火花。
他低头,对着小黑耳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听见了吗?他们替我们省事了。”
小黑耳朵一抖,眼中凶光闪现。
罗皓这才缓缓直起身,转向身后队伍。他的声音不高,也不重,却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这些人既然送上门来,就别让他们活着离开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原地隐蔽,等我信号。”
说完,他迈步向前,身形一矮,借着岩石错落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向敌群侧后方。
那五名血影宗弟子还在界碑下谈笑风生。
“你说那罗皓是不是早就吓破胆了?连影子都不敢露。”
“怕是躲在哪个山洞里等死吧,听说他师父陆玄机都被打废了,谁还能护着他?”
“嘿嘿,等哪天挖出他的尸骨,我拿去喂狗都嫌臭。”
一人仰头灌了口酒,随手将酒囊扔在地上,靴子一碾,发出闷响。
罗皓已经靠近。
他藏身于一道断裂的石墙后,距离不足二十步。风吹动他的衣角,右臂旧伤仍在隐隐作痛,但他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他盯着那五人的站位,观察他们的动作习惯——说话时左肩下沉的、握刀时拇指总爱摩挲刃口的、站姿松散毫无戒备的。
全是破绽。
这群人根本没想过会有人埋伏在边境,更没想过他们会成为第一个被清算的目标。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实则已是猎物。
他缓缓抬起手,在唇边比了个手势。
藏在岩堆中的苏婉立刻会意,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预警阵纹悄然延展,覆盖周围十丈范围。火系弟子睁开眼,默默将一枚低阶灵石塞进袖口。弓手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无羽箭,箭头微偏,对准主道入口。
一切准备就绪。
罗皓退回队伍藏身处,蹲下身,压低声音:“等天黑动手,不留活口。”
众人点头。
没有人问为什么是现在,也没有人质疑是否值得。他们经历了荒原逃亡、遗迹死战、血影追杀,早已明白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忍让换不来活路,只有让敌人知道疼,才能换来喘息的机会。
而现在,敌人就在眼前。
嚣张、狂妄、毫无防备。
正适合当第一个祭旗的靶子。
小黑趴在地上,眼睛盯着前方,喉咙里压抑着低吼。罗皓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动作很轻,却透着一股决意。
“等下听我命令。”
小黑耳朵动了动,没出声。
天色渐暗,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界碑下的五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换岗。一人打着哈欠:“走了走了,再磨蹭巡队长又要骂人。”
另一人懒洋洋应道:“急什么,这鬼地方连只耗子都没有,谁敢进来?”
他们转身,列成松散队形,沿主道往内走去。
没人注意到,身后岩堆中,六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罗皓缓缓站起身,右手按在短刀柄上。
刀未出鞘,杀意已起。
他看了眼天空。
最后一缕光消失了。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