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深夜,月色暗沉,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县衙巡夜捕快,照常沿街巡逻。
行至县城偏僻的葫芦巷深处,巷子里荒草丛生,灯火昏暗,少有人往来。
夜色里,一道人影鬼鬼祟祟,缩着身子,贴墙潜行,动作猥琐,一看就心怀鬼胎。
捕快眼神一凛,低声喝止:“站住!何人夜行!”
那人闻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根本不敢停留,转身拔腿狂奔。
“追!”
几名捕快立刻快步追上,一前一后包抄,瞬间将那人按倒在湿漉漉的巷底青石板上。
气死风灯灯光往下一照,照亮了那人的脸。
原来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游手好闲之徒,癞头阿山。
此人无家无业,整日游荡街头,偷鸡摸狗,小偷小摸不断,是县衙熟面孔,常年进进出出大牢。
捕快习惯性搜身,这一搜,直接搜出了大问题。
从癞头阿山贴身衣袋里,翻出了一张二百两的大额私银票,还有一小块成色上好、价值不菲的福寿膏。
一个三餐不继、靠小偷小摸度日的街头混混,身上怎么可能藏得起二百两银票?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捕快不敢耽搁,连夜将人、赃物一并带回县衙大牢,关押候审。
连夜初审,癞头阿山熬不住刑询,很快招供。
银票、福寿膏,是他当夜翻墙入室,从葫芦巷一户人家偷来的。
被盗户主,名叫白皮大。
这个名字,瞬间让审案捕快精神一振。
白皮大!
正是老吉祥银店的在册铸银工匠!
是上月十五,经手熔炼、铸造这批失窃官银的核心匠人之一!
线索,终于在僵死十余日后,第一次出现了突破口!
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但细查白皮大的家境,又让人满心疑惑。
白皮大是老实本分的手艺人,手艺精湛,为人木讷忠厚。
他一月工钱,堪堪一两八钱银子,微薄至极。
家中七口人,老母、妻儿,全靠他这点工钱勉强糊口,日日精打细算,家徒四壁,清贫至极。
这样一个连过日子都艰难的匠人,家里怎么会藏着二百两银票和名贵福寿膏?
太过反常!
许深远得知消息,瞬间睡意全无,当即决定,次日清晨,亲自提审白皮大!
第二日天明,天光微亮。
衙役早早传召白皮大上堂。
老实匠人第一次登公堂,浑身拘谨,垂首躬身,规规矩矩立在堂下,惶恐不安。
许深远端坐公堂,语气平和,将昨夜查获的二百两银票、福寿膏轻轻推到案前。
“白皮大。昨夜本县巡夜捕快抓获窃贼癞头阿山,此人供认,这银票、膏土,皆是昨夜从你家中偷盗所得。”
“今日传你上堂,便是物归原主,你且认领回去吧。”
本是顺水推舟、合情合理的一句话。
可白皮大抬眼看清物件之后,想都没想,直接躬身叩首,果断拒绝。
“回大人!草民不敢认领!此物绝非草民所有!”
许深远微微挑眉,心生诧异:“癞头阿山亲口供述,偷盗地点就是你家。他为何凭空捏造,偏偏栽赃于你?”
白皮大长叹一口气,神色坦然,缓缓道出一段旧事。
“大人有所不知,这癞头阿山虽是市井小偷,却也算半个知恩图报之人。”
“三年前早春,天雨路滑,清晨时分,草民出城办事,途经城郊圆明湖。当时湖面涨水,风浪极大,癞头阿山失足落水,在湖中拼命挣扎,眼看就要溺死。”
“草民不会见死不救,当即脱衣下水,拼尽全力将他从湖里救上岸来,保住他一条性命。”
“这三年来,癞头阿山一直记着草民的救命之恩,却身份低微,一无所有,始终无以为报。”
“依草民揣测,昨夜他偷窃得手,获此重金,又被官府抓获,自知难逃牢狱重罪,甚至可能流放千里,此生难归故土。”
“他是故意谎称赃物来自我家,就是想借官府之手,把这二百两重金送予草民,以此报恩!”
一番话,合情合理,人情通透,瞬间解开了所有人的疑惑。
众人听完,不由得暗自唏嘘。
谁能想到,一个街头无赖小偷,竟还有这般重情重义的心思。
许深远听完,沉默片刻,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既然赃物非你所有,真正失窃户主,必然另有其人。”
他当即吩咐:“即刻提审癞头阿山,当堂再问,查清真正失窃人家!”
一名衙役领命,快步转身奔赴大牢。
可短短片刻,那名衙役脸色慌张、脚步匆匆,孤身折返大堂,扑通跪地,声音发颤。
“回大人!大事不好!癞头阿山……死了!”
“昨夜关押完好无损,一夜之间,暴毙牢中!”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堂之上!
许深远猛地起身,心头一沉,难以置信。
昨夜收监之时,癞头阿山精神完好,身体康健,不过是个普通小偷,无病无灾。
怎么可能一夜暴毙?!
“快!带我去牢房!”
许深远大步冲出公堂,直奔牢狱深处。
阴暗潮湿的死牢里,空气里弥漫着霉臭、屎尿、阴冷血腥的混杂味道,刺鼻熏人。
癞头阿山直挺挺躺在冰冷的草席上,面色乌黑,嘴唇乌紫,双目紧闭,神情诡异。
很快,仵作匆忙赶到,当场勘验尸身。
细细查验口鼻、指甲、周身肤色,最后,仵作目光定格在死者双脚脚腕处。
那里,赫然有两个细小的针孔状血痕伤口,微微红肿,残留淡黑淤血。
仵作起身回禀:“回大人,死者确系中毒暴毙。”
“死因并非人为投毒。牢房阴暗潮湿,鼠蛇横行。昨夜有剧毒野蛇,从牢房下水道缝隙钻入库房,入牢捕鼠。”
“死者熟睡之际,被毒蛇无意间咬伤脚腕,剧毒入体,无声无息,睡梦中毒发身亡。确属意外横祸,绝非他杀。”
意外?
真的是意外吗?
许深远站在牢中,盯着那两道细小蛇牙伤口,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
银库大案未破,唯一有望溯源赃银的线索人,一夜之间意外暴毙。
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仵作勘验证据确凿,蛇痕、毒状、牢房环境,全部吻合意外致死,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旁的白皮大站在牢外,轻声叹道:“想来也是命数。牢狱阴湿,蛇虫本就多,可怜他一念报恩,却落得这般下场……”
说完,他再度向许深远躬身行礼:“大人,赃物非草民所有,草民实在不敢冒领。既线索中断,草民先行告退,静待大人查明真相。”
许深远心绪繁杂,无力深究,只能挥手让白皮大先行离去。
所有人散去之后,牢房之内,只剩许深远一人。
他静静站在死寂的牢房里,目光沉沉,盯着地面。
若是常人,看到意外毙命的结论,便会就此作罢。
但许深远心思缜密,最擅长从看似完美的“意外”里,找出人为的痕迹。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牢房墙角的下水道口。
牢狱下水道,开口极小,仅能容一只手掌探入,本意是排水防涝,防犯人越狱。
人出不去,也进不来,却根本挡不住蛇虫鼠蚁。
地面青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湿润的水痕轨迹,蜿蜒曲折,从下水道口,一路延伸到癞头阿山的尸身躺卧之处。
水渍新鲜,显然是昨夜蛇虫爬动留下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