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秀兰的侄女叫沈莉，三十出头，在城北一家会计事务所上班。林砚通过判决书上的委托代理人信息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约在第二天中午见面。

沈莉比林砚预想的要爽快。两个人在事务所楼下的快餐店坐下来，林砚还没开口问，沈莉就先说了。

“你是为了周瑶来的吧？”

林砚放下手里的杯子。

“你知道她？”

“知道。”沈莉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的样子，“我姑妈进监狱之前，跟我交代过一件事。她说如果有一个叫周瑶的人来找我租房子，就租给她，价格低一点也行。”

“沈秀兰让你把房子租给周瑶？”

“对。”沈莉点了点头，“我姑妈这个人，从来不解释为什么。她只说‘照做就行’。我一开始还以为周瑶是她什么远房亲戚，后来翻了翻家里的老照片，发现不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林砚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周瑶是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十二月中旬。”沈莉说，“判决下来之后没几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租4号楼502，问我能不能便宜点。我说那房子现在还在查封状态，等解封了再说。她说可以等，不急。”

不急。

一个26岁的年轻姑娘，租一间发生过案子的老房子，愿意等一个多月。这不叫租房，这叫蹲守。

“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租那间房子？”

“说了。”沈莉放下筷子，看着林砚，“她说她想住在一个‘能看到很多故事的地方’。”

林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她还说过什么？”

沈莉想了想。

“她还问了我一个问题。问我姑妈以前是不是在城北枫林晚小区住过。”

林砚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城北枫林晚。沈秀兰的第五个住址。2020年7月到2021年8月。在那里住了一年出头，邻居多次报警，无法调解，最终搬走。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住过。她就说了句‘那就对了’，然后挂了电话。”

那就对了。

周瑶在确认沈秀兰住过枫林晚。她知道那个地方。她跟那个地方有某种联系。

“沈莉，”林砚合上笔记本，“你姑妈在枫林晚住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那边的事？”

沈莉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抗拒，是一种不太舒服的回忆。

“提过一次。”她说，“那时候我刚上大学，暑假去看她。她住在枫林晚的一个小两居里，房子挺干净的，但整个人的状态不太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

沈莉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她说，‘这栋楼里有一个小姑娘，很有意思。’”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样的姑娘？”

“她说那个姑娘大概十五六岁，住在楼上。每天放学回来就趴在窗台上看书，看很久。我姑妈说，‘她跟我一样，喜欢看。’”

“看什么？”

“我姑妈没说。但她当时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沈莉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找到了同类的笑。”

林砚靠在椅背上，快餐店里嘈杂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每天趴在窗台上看书。沈秀兰说她“跟我一样，喜欢看”。

2020年到2021年，周瑶十五六岁。十年后，她二十六岁，租了沈秀兰的房子。

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

2

从快餐店出来，林砚没有回派出所。

她坐地铁去了城北。枫林晚小区在城北的城乡结合部，2010年前后建成，规模不大，只有六栋楼，围成一个不规则的院子。院墙外是一条断头路，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

林砚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卫室里没有人，铁栅栏门敞开着，电动车和行人自由进出。她走进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枫林晚比桃源小区更旧，更小，更安静。楼栋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黑色的水泥面。小区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面晒太阳。

林砚找到了沈秀兰当年住过的那栋楼——3号楼。沈秀兰住302，楼上402，就是周瑶家。

她上了三楼，站在302门口。门换过了，新的防盗门，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隔壁301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味从门缝里溢出来。

林砚敲了敲301的门。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找谁？”

“阿姨您好，我是派出所的，想跟您打听一个人。”林砚出示了工作证，“以前住隔壁302的一个老太太，姓沈，大概四年前住在这里的。”

女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那个老太太？”她的声音提高了不少，“我记得她。住了不到一年就搬走了，走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跟邻居之间发生过什么？”

“什么都发生过。”女人把锅铲往围裙上一擦，靠在门框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半夜在楼道里走来走去，敲邻居的门，往人家门口放东西。最吓人的是她老盯着楼上那家看。402住着一对夫妻带着个闺女，那老太太天天趴在窗台上往上看，有时候一看就是几个小时。402的女主人跟我说，她觉得那个老太太在偷看她们家。后来报了警，警察来调解了两次，她就搬走了。”

“402那户人家，那个闺女，您还记得吗？”

女人想了想。

“记得。叫周瑶，挺文静的一个姑娘，不爱说话。她妈说她整天在家看书，也不出去跟同学玩。后来她家搬走了，就在那个老太太搬走之后没多久。”

“搬去哪了？”

“不知道。好像是她爸工作调动，一家人搬走了。”

林砚谢过女人，转身上了四楼。

402的门关着。她站在门口，看着这扇门，脑子里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

2020年，周瑶十五六岁。沈秀兰搬进302，每天趴在窗台上看楼上。周瑶在家看书，不爱出门。沈秀兰说“她跟我一样，喜欢看”。

沈秀兰在看周瑶。周瑶在看书。

但周瑶真的只是在看书吗？

林砚蹲下来，看了一眼402门框的边缘。灰尘均匀覆盖，没有任何异常。这扇门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她站起来，转身下楼。

走出枫林晚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3号楼。三楼的两扇窗户——302和402——安安静静地并排挂在墙上。

一扇窗户后面，曾经住着一个喜欢看别人的人。

另一扇窗户后面，曾经住着一个喜欢看书的人。

她们之间隔着一层天花板。

但那层天花板，可能从来没有真正隔开过什么。

3

回到派出所已经是下午了。

林砚把今天查到的情况整理成一份记录，放在陆则桌上。陆则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周瑶是沈秀兰在枫林晚时候的邻居。沈秀兰观察了她一年。周瑶那时候十五六岁，十年后，她考了心理学专业，租了沈秀兰的房子。”

“对。”

“你觉得沈秀兰观察周瑶的时候，周瑶知道吗？”

林砚想了想。

“我觉得她知道。”她说，“沈秀兰在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402的姑娘知道我在看她。她不躲。她有时候会故意站在窗边，让我看。’”

陆则抬了一下眉毛：“笔记本里有这句？”

“没有。”林砚说，“这是我猜的。但周瑶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跟沈秀兰笔记本里的语气很像。她说‘有些人看别人，是因为她们自己也需要被看’。”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邻居老太太观察了一年。她没有害怕，没有告诉父母，没有躲避。她站在窗边，让沈秀兰看。

十年后，她考了心理学专业，写了关于沈秀兰的论文，租了沈秀兰的房子。

她一直在看沈秀兰。

从枫林晚的窗台，到桃源小区的502。

沈秀兰观察了她一年，她观察了沈秀兰十年。

“林砚，”陆则的声音把她从沉思中拉回来，“你觉得周瑶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林砚看着桌上那份记录，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她不是来租房的。”

4

那天晚上，林砚没有加班。

她回了出租屋，洗了澡，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瑶说的那句话。

“那个老太太的故事，如果没有人接着写下去，就太可惜了。”

接着写下去。

周瑶想接着写沈秀兰的故事。但她想怎么写？用沈秀兰的方式？还是用她自己的方式？

凌晨一点多，林砚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她拿起来看。

“林警官，你去了枫林晚。”

林砚盯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今天去枫林晚，没有跟任何人说。陆则不知道，孙辅警不知道，派出所的同事都不知道。她一个人坐地铁去的，没有开所里的车，没有穿警服。

但周瑶知道。

第二条消息跟着来了。

“402的窗台上有一盆花。你看到了吗？”

林砚回忆了一下。她今天站在402门口的时候，门关着，看不到窗台。但她在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402的窗台上确实有一盆花——一盆枯死了的花，只剩下一根干枯的茎秆戳在花盆里。

她当时没有在意。

但现在，她想起了沈秀兰笔记本里的一句话——“402的姑娘在窗台上养了一盆花。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那盆花从来没有开过花，但她一直在浇。”

十年了。花盆还在。

“那盆花，”林砚打字回复，“是你养的。”

“是我养的。”周瑶回得很快，“我走的时候没有带走。我一直在想，谁会注意到那个花盆。”

“你故意留下的？”

“对。留给一个会注意到它的人。”

林砚看着屏幕上的字，心跳得很快。

周瑶在枫林晚的窗台上留下了一盆枯死的花。她知道沈秀兰会注意到，因为沈秀兰每天都在看她的窗户。她也知道十年后可能会有别的人注意到，如果有一个人，像沈秀兰一样，对细节有着同样的敏感。

她在等一个“同类”。

林砚不是她的同类。但林砚是唯一一个看到了那盆花的人。

第三条消息来了。

“林警官，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沈秀兰。”

林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应该去。她需要知道周瑶到底想做什么。但她也要小心——周瑶跟沈秀兰有十年的联系，她对“看”和“被看”的理解，可能比沈秀兰更危险。

沈秀兰是本能地看。周瑶是学了十年之后，有方法地看。

一个有理论的人，比一个有经验的人更难对付。

林砚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几点？”

周瑶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下午三点。4号楼502。我泡茶等你。”

林砚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枫林晚402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花。

十年。

周瑶浇了十年的花。

那盆花从来没有开过。

但它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