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过去的时候,林砚几乎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刘建国在监狱里服刑,沈秀兰的案子已经宣判,12号楼的住户们陆续恢复了正常的生活。秦秀兰换了一个新水龙头,苏敏在门口装了一个可视门铃。桃源小区还在那里,老旧的楼群、昏暗的楼道、堆满杂物的拐角,一切如常。
林砚把沈秀兰的深蓝色笔记本锁在抽屉里,偶尔加班到深夜会拿出来翻一翻。沈秀兰的记录方式确实好用——时间、地点、人物、异常细节、备注,五栏格式,一目了然。林砚用同样的格式做了几个社区走访记录,效率比原来高了不少。
一切都在往平静的方向走。
直到一月中旬。
2
那天下午,林砚正在社区警务室整理流动人口登记表,孙辅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知。
“小林,你看这个。”他把通知放在林砚桌上,“桃源小区4号楼502,新住户登记。昨天刚办的手续。”
林砚的手停了一下。
4号楼502。沈秀兰的房子。
“新住户?沈秀兰的房子不是被查封了吗?”
“查封解除了。”孙辅警说,“沈秀兰在判决之前签了委托书,让她侄女代为处理房产。侄女把房子租出去了,昨天新租户来社区警务室登记的时候我正好在,就给办了。”
林砚拿起那份登记表。
租户姓名:周瑶,女,26岁,自由职业。租期一年,起租日2025年1月15日。紧急联系人一栏填了一个名字:沈秀兰。
林砚的手指在“沈秀兰”三个字上停住了。
沈秀兰在监狱里,她的侄女把房子租了出去,紧急联系人却填了沈秀兰的名字。这本身没什么问题,很多租户都会填房东的名字。但林砚注意到另一件事——周瑶的职业写的是“自由职业”,但她的联系电话和身份证号,在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其他记录。
没有社保缴纳记录,没有纳税记录,没有银行流水。一个26岁的自由职业者,在过去两年里没有留下任何社会活动痕迹。
要么她一直在家啃老,要么她刻意抹掉了自己的记录。
林砚把登记表放下,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孙哥,这个周瑶来登记的时候,你跟她聊过吗?”
“聊了几句。”孙辅警给自己倒了杯水,“挺安静的姑娘,话不多,长得也普通,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一点——她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4号楼502的上一任住户是谁。”
林砚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个老太太,住了好几年了,最近搬走了。她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孙辅警喝了口水,“怎么了?有问题?”
“没有。”林砚放下杯子,站起来,“孙哥,我去趟桃源小区。”
3
下午三点多,林砚到了4号楼楼下。
她站在花坛边,抬头看了一眼502的窗户。窗帘换了,以前沈秀兰用的那副深灰色的遮光帘不见了,换成了一副浅色的纱帘,在冬天的阳光下透着柔和的光。
窗户开着一条缝,有人在通风。
林砚上了楼,站在502门口,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自己——社区走访?派出所例行检查?还是直说“我是之前负责沈秀兰案子的辅警”?
她还没想好,门就从里面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中等身高,偏瘦,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素面朝天,皮肤偏白,五官没什么记忆点,属于那种走在人群里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类型。
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热情的亮,是一种安静的、有穿透力的亮。她看着林砚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往下移,停在林砚外套左胸的位置。
那里别着工作证。
“林警官?”她说。
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答案。
林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周瑶侧身让开门口,“但我听说过你。这栋楼里的人都知道你。进来坐吧。”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你听说过我什么?”
周瑶转过身,看着林砚,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听说你抓了503那个人。”她说,“还有502原来的住户。”
林砚的目光和她对视了两秒钟。
这个姑娘说话的方式不对。普通人提到沈秀兰,会说“那个老太太”或者“原来的房东”。但周瑶说的是“502原来的住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你租这房子之前,知道上一任住户的事吗?”林砚走进门,目光扫过客厅。
房间重新布置过了。沈秀兰的旧家具大部分都搬走了,换成了简约风格的白色桌椅和一个矮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密密麻麻的,有些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墙上没有照片,没有装饰画,光秃秃的。
“知道一点。”周瑶走到茶几旁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推到一边,“中介说上一任住户是个老太太,住了好几年。别的没多说。”
“你选这间房子的原因是什么?”
“便宜。”周瑶说,“桃源小区租金比周边低不少,这间又是房东急租,价格谈下来比市场价低了三分之一。”
合理的解释。但林砚注意到书架上的书——不是普通的小说或者杂志,大部分是心理学、行为分析、社会学方面的专业书籍。其中几本的标题,她在大学图书馆见过。
《异常行为心理学》《城市社区中的隐形权力》《 surveillance and society》。
最后一本是英文的,直译过来是《监控与社会》。
“你看这些书?”林砚问。
“自由职业嘛,时间多,什么都看看。”周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表情很自然。
“自由职业做什么?”
“写东西。”周瑶说,“给一些自媒体供稿,也接一些翻译的活。”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12号楼的东侧。503的窗户就在那个方向上,窗帘现在拉开了,阳光照进去,和以前截然不同。
“这个角度不错。”林砚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能看到对面那栋楼。”
周瑶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林砚转过身,看着周瑶。
“你刚才说你听说过我。除了抓了503和502的人,你还听说过什么?”
周瑶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歪了歪头。
“我听说你有一个笔记本。”她说。
林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笔记本?”
“502原来那个老太太的笔记本。”周瑶说,“我听说她用那个笔记本记了很多东西。记了很多年。”
“你听谁说的?”
“这栋楼里有人知道。”周瑶说,“她们在楼下聊天的时候会说起来。说那个老太太记了很多人的事,记了满满一本。”
林砚盯着她。
周瑶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好奇。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闲事。
“你对那个笔记本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周瑶摇了摇头,“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那些记录。”周瑶说,“那个老太太记了那么多年,记的都是别人的事。但她自己的事,没人记。”
林砚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有一阵说不清的凉意。
“你是什么意思?”
周瑶站直了身体,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翻。
“我的意思是,”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林砚的肩膀,落在窗外12号楼的某个位置上,“有些人看别人,是因为害怕。有些人看别人,是因为好奇。还有些人看别人,是因为——她们自己也需要被看。”
林砚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周瑶把书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林警官,你放心。我就是个租房的,不会惹事。”她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那个老太太的故事,如果没有人接着写下去,就太可惜了。”
林砚从4号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502的窗户。浅色的纱帘后面,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周瑶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然后静止了。
她站在窗前。
就像沈秀兰曾经站在那扇窗前一样。
4
林砚回到派出所,直接去了陆则的办公室。
陆则正在写一份年终总结,看到她推门进来,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这是他的条件反射——林砚推门进来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新的麻烦。
“怎么了?”
“沈秀兰的房子租出去了。”林砚把登记表的复印件放在他桌上,“新租户叫周瑶,26岁,自由职业。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沈秀兰。”
陆则拿起登记表看了一眼。
“紧急联系人填房东名字,很正常。”
“她书架上的书不正常。”林砚说,“全是行为分析、心理学、监控社会学的专业书。她的社会记录几乎是空白的,26岁的人,过去两年没有任何社保、纳税、银行流水记录。”
陆则放下登记表,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跟沈秀兰有关系。”林砚说,“她租那间房子不是偶然的。她在看那本笔记本之前,就已经知道沈秀兰的事了。”
“知道和有关系是两回事。”
“她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林砚说,“她说‘那个老太太的故事,如果没有人接着写下去,就太可惜了’。”
陆则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她是沈秀兰的什么人?”
林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在陆则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沈秀兰的精神鉴定报告里,有一句话我当时没有太在意。”她说,“报告里提到,沈秀兰‘具有将个人行为模式理论化并传递给他人的倾向’。这是心理学的说法。翻译成白话就是——”
“她喜欢教别人。”陆则接上了。
“她在十年里,可能不只是自己做了那些事。”林砚说,“她可能教过人。教过不止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冬天的风把梧桐树的枯枝吹得咔咔响。
“刘建国是抄她的笔记。”陆则说,“那周瑶呢?”
“周瑶可能不是抄。”林砚说,“周瑶可能是——她写的。”
5
那天晚上,林砚加班到很晚。
她把沈秀兰笔记本里那些“教学性质”的内容又翻了一遍。之前她以为那些备注、那些“建议”、那些“后续注意”,只是沈秀兰在记录时的自我总结。但现在回头再看,那些内容的语气、结构、措辞,像是在教一个人怎么做。
“建议后续避免使用该品牌,包装辨识度过高。”
“操作时间控制在目标离开后的前十分钟,此时段目标通常在途中,不会突然返回。”
“如目标反应异常,暂停操作,等待两周后再恢复。”
这不是自我总结。
这是操作手册。
沈秀兰在笔记本里写的那些“建议”,不仅是对自己说的,是对所有能看到这本笔记本的人说的。
刘建国看到了。所以他学会了。
周瑶看到了。所以她也来了。
林砚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沈秀兰在监狱里。她知道周瑶租了她的房子吗?周瑶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她的名字——是周瑶自己填的,还是沈秀兰安排的?
林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沈秀兰的号码。这个号码在她进监狱之后就停机了,但林砚一直没有删掉。
她不知道沈秀兰在监狱里能不能接电话,能不能收到信。但她想写一封信。
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是以一个曾经在废弃加油站门口握住了沈秀兰手腕的人的身份。
她拿出一张白纸,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了三个字:
“沈阿姨。”
然后是第二行:
“她来了。”
她停了一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写信太早了。
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周瑶到底是不是沈秀兰的“学生”。
如果不是,那她只是一个买了很多书、说话有点奇怪的普通租户。
如果是——
林砚站起来,走到窗前。
冬天的夜很黑,路灯的光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远处,桃源小区的楼群在黑暗中沉默地站立着,4号楼502的窗户还亮着灯。
灯光后面,有人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