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伯把那卷副本摊在案上时，手指是抖的。
藏经阁三层没点灯，窗外天光斜进来，照在发黄的纸面上。我凑近去看，一个字一个字比对。方正清的笔迹，那种收笔时微微上挑的习惯，转折处用力略重的顿挫——副本上都有。
“这是云松真人的字。”常伯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气音，“我认得。他年轻时抄经，我在旁边磨了三年墨。”
我没有说话。手指按在纸面上，那行“悟”字的重音落点，和星空神族使者念出来的，分毫不差。
常伯退后一步，靠在书架上。他的呼吸很轻，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别去。”他说。
我卷起副本，塞进怀里。
“叶尘——”
“常伯，”我回头看他，“你破戒那晚，有人拦你吗？”
他沉默了。
云松真人的院子在青云观后山，一条青石小径穿过竹林。我走过这条路很多次，每次都是禀报药园收成。今夜不同。竹林在风里沙沙作响，月光碎在石阶上，像洒了一地碎瓷。
门没关。
我推门进去。云松真人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茶壶，两只杯子。茶水还冒着热气。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看起来不像一观之主，倒像个在药田里蹲了一辈子的老农。
他没有抬头，把右手边那只杯子推过来。
“你比我想的来得晚。”
我走到案前，从怀里掏出副本，“啪”一声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面震出一圈涟漪。云松真人这才抬起眼。他的目光落在副本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就那么看了一眼，像是看一封早就知道会来的信。
“藏经阁三层，戊字架，第四格。”他说，“我抄完就放在那里，一直没动过。”
“你抄的。”
“我抄的。”
我把副本翻开，指着那段话。“二十年前，你把方正清的研究给了星空神族。”
云松真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半部。他只写了半部。”
“换来了什么？”
“三十年。”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神族先遣答应三十年不入青云观辖境。”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观里的灵脉，”云松真人说，“那时候已经开始枯了。你见过后山的灵泉吧？现在还能出水，就是因为这三十年。”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被拖去试药的杂役呢？”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外门试药，内门享药。”他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我每年埋一批杂役，和这笔交易，本来就是同一件事。”
我的灵气在经脉里翻涌，像一锅烧开的水。手不自觉地按上剑柄，指节发白。那把剑是常伯给我的，铁鞘粗柄，连剑穗都没有，外门杂役都不稀罕用。
堂下站着几个执事，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杀了眼前这个人，要多久？
拔剑，出鞘，刺入咽喉。或许只要眨一下眼的功夫。我杀过妖兽，也杀过星空神族的探子。一个通灵境的悟药者，灵根还完好，但近身搏杀——我有把握。
掌心沁出了汗。
“你破了铁律。”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还要冷。
“我没有。”云松真人摇头，“我没有吞过任何灵药。我悟药修到今天，手上是干净的。”
干净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案上的茶杯又晃了一下。
“那些被拖去试药的人——”
“是规矩。”他打断我，声音第一次有了重量，“青云观的规矩。药园年产灵草多少，内门弟子要服用多少，缺口从哪里补——你守着药园三年，你算得比我清楚。”
我当然清楚。
每一株灵草出圃，都要登记入册。上品供给内门长老，中品分给内门弟子，下品碾成粉末掺进辟谷丹里发给外门。至于缺口——外门弟子中灵根驳杂、寿元将尽的那一批，会被挑去“试丹”。
试丹就是吞服半成品丹药，测试药性。十个进去，活不过三个。出来的人，经脉寸断，灵根坏死，活不过半年。
我见过那批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十五岁，比我还小两岁。被拖走前蹲在药田边上，问我能不能给他一株止血草敷伤口——他胳膊上被灵蜂蜇了。我说能，摘了一株给他。第二天早上他就不在了。
“你明明有别的路。”我的声音哑了。
“哪条路？”云松真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三十年前灵脉枯竭，观中丹药产量跌了七成。不靠试丹，内门弟子拿什么修炼？内门撑不住，青云观就撑不住。青云观没了，你猜周围三宗五派会怎么分这块地？”
我没有接话。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不能接受。
“方正清的研究。”我指着副本，“你把它给出去的时候，知不知道神族在找什么？”
云松真人沉默了片刻。
“知道。”
“你——”我的灵气再也压不住，脚跟下的青砖裂开一道细纹。剑气从铁鞘里溢出一线，冷光一闪。
“你把他们引来了。”
“他们本来就在。”云松真人看着那道裂缝，“我挡不住他们，只能拖。这三十年，是青云观喘息的三十年，也是你考上外门、进药园的三十年。”
他顿了一下。
“若没有这三十年，你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击中了我。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骨头缝里。
我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指节因为用力过猛，好一会儿才恢复血色。
我收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头的腥甜压回去。
“杀了你，观里只会更脏。”我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没人掌事，灵脉撑不过三个月。内门会先抢药库，外门会先乱。到时候没有人会被拖去试药——因为所有人都得死。”
云松真人看着我。他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苦笑还是什么别的。
“九君立约。”我说，“大比之后，我要你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这笔交易亲口说出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好。”
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外面的竹叶忽然响了一阵。风从北面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但我有一个条件。”云松真人抬起头，把右手翻过来，摊开掌心。
掌心正中央，有一粒极小的光点在跳动。像一颗星子，被捏在掌纹的沟壑里。那光点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和白天石坪上那使者脚下的灰霜，是一个颜色。
“第九根骨的空位，”他说，“我来顶。”
我的瞳孔收缩。九君立约需要九根阵骨，对应九大领域的顶尖传承。每一根骨，都要以毕生道统为代价——成了，修为永驻，与天地同存；败了，道消人亡，连轮回都进不去。
第九根骨一直空着。因为没有人知道，它对应的是哪个领域。
“你知道第九根骨是什么。”我说。
云松真人合拢掌心，那粒星光消失在指缝间。
“我以为没人知道。”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向门口走去。“但你今天拿来的半部残卷，让我确定了。”
他的袖口从我手边滑过。有什么东西落下来，轻飘飘的，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是一张纸。
半张纸。和藏经阁里那半部残卷一样发黄，一样脆薄，边缘一样有剪刀裁开的痕迹。但上面多了一行新墨，墨色还鲜亮，带着一股松烟的气味。笔迹和副本上的一模一样。
我弯腰捡起来。
那行字很短。我只看了一眼，脊背就凉透了。上面写的，正是白天那神族使者一字不差念出来的那段话。云松真人把两张纸对在一起。断口合得严丝合缝。他站在门口，月光从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
“第九根骨，”他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是‘教’。”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