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第一响,我正在把最后一批枯藤翻面。
藤是昨夜采的,露水没干透,摊在竹匾里,一翻,指腹上沾一层灰绿的粉。集上还没什么人气,只有东头几家铺子在卸门板,木板撞石板,一声一声,闷。
第二响。第三响。钟声顺着长街一层层碾过去,碾过屋顶,碾过旗杆,碾过西头那排还没开张的药摊。
第四响的时候,人已经来了。
从北门进来的,一队。旗号是青底银线,绣一株九叶灵芝。
第五响,南门也进一队,黑旗红字,写个“烬”。
第六、七、八响之间,四面八方的道口都在往里涌。八域旗号,一杆接一杆插进长街两侧的旗座,铜铃在旗角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第九响落下去,枯荣集开市。
我蹲回摊后,把竹匾往阴影里挪了半尺。桑不鸣的摊子占了长街东侧最好的一角,他自己不站,坐在后面一张旧藤椅里,茶盏搁在扶手上,盖子半歪,热气从缝里丝丝冒。
“藤皮翻太勤了。”他眼皮没抬,“粉掉光了,卖相就没了。”
“翻三遍,粉匀。”我说,“不翻,底下一层发霉,买回去三天就烂。”
他哼一声,算听见了。
就在这时,集口那边传来一阵乱。铜铃被撞响,人声往两边分,像有什么东西硬挤进来。
有人喊:“药王谷的车队到了——”
我抬头。
三辆马车,车辕漆成玄色,车帷上绣的是药王谷的九叶灵芝,但比旗号上的多一圈金边。车前八匹白马,蹄子踏在石板路上,噔,噔,噔,不紧不慢。
打头那辆车帘一掀,下来一个人。四十上下,青衫,腰上挂一枚玉牌,玉色发浊,是常年泡在药汁里泡出来的。
他站在集口,扫了一圈。目光扫过旗座,扫过摊位,最后停在我这边。
他抬脚往这边走。身后跟了四个弟子,手都按在腰上。
我没动。桑不鸣转过茶盏,吹了一口气。
青衫人在我摊前三步站定,手指抬起来,直指我鼻子。
“青云观逃役杂役,叶尘。”
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的。
集口本来的嗡嗡声,像被人掐住脖子,一下矮了半截。
“偷师药阁,私录药经,三年前外门试药房那场火——”他顿了顿,冷笑,“你倒是活得挺好。”
我看着他。
他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转头冲桑不鸣一拱手,拱得极敷衍。
“桑主事,药王谷与外域的账,我们从不插嘴。但此人是我谷中一名丹师后人检举的,印在他们交上来的名录里,红手印都按了。今日,交人。”
“交人”两个字刚落,他身后四个弟子上前半步,脚踩在石板上,一齐。
集上有人探头。卖米的、挑担的、蹲在摊前挑药的,全朝这边看。
桑不鸣把茶盏放下。盖子和盏沿磕了一下,清清脆脆。
“集上不论旧账。”
他笑着说的,声音也不高,尾音还带着点拖。
“桑主事——”
“集上不论旧账。”他又说了一遍,还是笑着。只是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一截一截发白,像被谁从里面往外撑。
我看见了。
也看见青衫人看见了。他嘴角往下压了半寸,那种“果然”的表情。
他回头,声音拔高,冲着满集的人:“枯荣集号称不问旧账,那敢问桑主事,一个连灵根都是浊的杂役,凭什么在集上摆摊?凭什么读药经?诸位评评理——”
“砰。”
不是响。是东市那边,一个摊子被撞翻的声音。木架倒下去,陶罐碎了一地。紧接着——
一声惨叫。
人的惨叫,能从嗓子眼里撕出毛边的那一种。
集口这一片全扭头。青衫人也扭头。那四个弟子按腰的手,有一半悄悄松了。
东市拐角,一个散修跪在地上。三十来岁,一个斗笠滚在脚边。他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胸口,指缝里往外渗血。再抬头,眼睛全是红的。
他张嘴,又惨叫一声。噗——一口血喷在青石板上,热的,还在冒气。
他身边还有两个,一个已经趴下了,肩膀一起一伏,呼吸拉成风箱。另一个撑着摊子想站起来,站一半,又软下去。
三个人。趴地的姿势不一样,有一点一样——他们摊开的手心里,灵根纹路一条一条在发黑。
从手腕的那一点开始,往掌心爬,像墨汁滴进水里。
“净灵丹——”
有人在人堆里喊。
“他们吃了净灵丹!刚才在摊上买的!”
“净灵丹不是药王谷的方子吗——”
“不对!”又一个声音抢上来,比前一个高,比前一个准,“净灵丹的方子早外流了!这几日集上摆悟药摊的那几个,你们去看他们卖什么——”
顿了一息。
那声音像是算准了这一息,才把下半句放出来。
“是悟药那帮人掺的手脚!”
这一句砸下来,集上先静,后炸。
我站在摊后,竹匾里的枯藤还摊着,粉在暮色里飘。
“悟药”两个字,咬得极重。周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扎在我身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常伯说过,悟药一脉这几十年,最怕的不是没人信,是有人信错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药田里给一株玄参培土,培了三寸,停一停,又培三寸。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东市那三个人,灵根纹路发黑的方向,是从掌心往指根爬的。那是灵气灌进去,把灵根从里往外泡烂的走法。悟药者不吸灵气,一辈子碰都不碰。做不到这个。
人堆里那个声音还在说话,已经不喊了,改成慢条斯理。像一把刀从布底下慢慢往外抽。
桑不鸣站起来。
他站起来很慢。他也没看我,也没看青衫人,眼睛望着东市那三个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旁边退了半步。
半步。
主台前那条窄窄的道,让出来了。
青衫人眯起眼。他没料到这一步,但他不傻。他也要往那个方向走。
我先动的。
我从摊后出来,脚下跨过竹匾,跨过门槛石,跨到长街正中。手里三枚丹药,是昨夜桑不鸣从东市收回来对版的。白蜡封得亮,丹心透出一点淡青。
“让我辨。”
我说。
集上所有声音往下沉了一寸。
“若我辨错,”我把三枚丹药举起来,让四面都看得见,“人归药王谷,我自己走。”
青衫人盯着我。
我回盯他。“若我辨对了呢?”
他不接。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辨。”
主台前那张长案,是给收药人验货用的。我把三枚丹药摆在案上,伸手从袖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斜着贴上去。
第一枚,封蜡是白的。白蜡要趁热倒模,冷了三日才能凝成这样的圆。我这三年在药园,看过太多蜡封,什么样的火候凝出来什么色,看一眼就知道。
刀尖挑进蜡壳边缘,往里剜。
蜡裂开一条缝的时候,我鼻尖已经凑上去了。
一股味,很淡,藏在蜡油本身的松香底下。
像雨后烂在泥里三天的木根。
我手一顿。又剜。
第二枚、第三枚,一样的味。蜡壳底下那层,掺了浊引粉。
“蜡。”我说,“里面掺了浊引粉。”
集上一片哑。
青衫人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把三枚丹药从蜡壳里完整剥出来。丹心摆成一排。不要刀了,我把第一枚举到眼前。
灯还没挂起来,天色已经暗,我凑到最近的那盏摊灯下。
丹心是淡青的,看着干净。但对着灯照,它的核里,有一丝极细的黑絮,一圈一圈,像手指搅过的水。
我放下。
“这不是药劣。”我转过身,对着集上所有人,“蜡里掺浊引粉,丹心泡过域外黑水。”
一声吸气,从左到右。
“服一颗,”我一字一字,“等于把浊灵气直接灌进你们灵根。”
“东市那三个人,不是服了坏药,是被人拿污染,喂了药。”
青衫人脸色变了。
我往前走一步,冲着那张脸。
“服者崩得更快,再放出‘悟药者也吞药’的话,”我把案上三枚假药又一枚一枚摆正,“悟药一脉就洗不清。”
“你们放这话的时候,是不是算着日子,算着枯荣集开市,人最多的时候?”
青衫人袖口动了一下。
“这局不为杀人。”我说,“为栽赃。”
集上炸开。
比刚才那声惨叫还响。几十张嘴一齐开,药王谷的旗号底下一阵骚动,连那几个刚才按腰的弟子,手都放下来了,互相看了一眼。
青衫人站着,脸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拂袖。
“一派胡言。”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玄色马车帘子一掀,人进去了。车轮一转,碾压石板,噔噔噔,往集口退。
人堆还没散,围着东市那三个人吵。有人说快请药师,有人说别动,动一下就更坏。
我站在长案前,把那三枚假药的蜡壳收拢起来。蜡壳是证物,我不能丢。
散场比开市快。
太阳落尽,长街两侧的灯一盏一盏挑起来。卖米的收摊,挑担的走人。刚才满街的旗号,收的收,卷的卷。八域的人各自回了各自的驿。
桑不鸣走过来。
擦肩的时候,他脚步没停,声音压得低,只落进我耳朵里。
“你闯祸了。”
三个字。说完他就往前走,走去他那张藤椅,端起茶盏,看都不看我。
我没回他。
因为就在刚才,我把蜡壳一片一片收进袖里的时候,指腹摸到其中一片的背面。
不平。
我站在灯下,把最后那片封蜡翻过来。
蜡背有一处被压过,压出一枚印。印痕浅,颜色比蜡深一点,在灯下看,是一圈方的凹。
一个方框里,雕了三层檐。
青云观的檐。
下面两个字,磨掉了一横。
——药阁。
我指腹压在那枚印上,停了很久。灯焰晃了一下,长长的影子跟着晃。
这是青云观药阁的旧印。
旧印底下,还有半行东西。被磨过,磨得很浅,得侧着光才看得见。我把蜡片凑到灯焰正下方,侧着,让光从边缘斜进去。
半行编号。前两个字磨没了,后面的还在。
那种刻法,我认得。
字是反着刻的,要先在木模上反刻,倒蜡,出来才是正的。观中药阁发往试药房的封条,用的就是这种反刻模子。三年前外门试药房那场火,是连封条带模子一块烧的。观里人说,烧干净了,一点灰都没剩。
我把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编号的第三个字,是个“七”。
三年前,试药房第七号封条。
那场火,三年前就该把这样的东西,烧得一点灰都不剩。
我把蜡片捏进掌心。掌心有汗,蜡一沾汗,滑。
我抬头。长街上,八域的旗号还没收完。北头那杆青底银线的九叶灵芝旗,在夜风里一下一下翻。
集边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黑暗从长街两头往中间挤。
我站着,把那片蜡攥紧了一点。
——三年前那场火,到底烧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