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口那面告示墙前,围了三层人。
我从最外面往里挤,肩膀顶开两个扛麻袋的脚夫。黄纸是新贴的,浆糊还没干透,边角被风掀起来,一下一下拍着墙,啪、啪。
青云观三个字在最上头,朱印压着。
我一行一行往下找。
前头十几个名字都不认识,什么“私采灵草”“擅离值守”“药性不合”,看落款都是外门弟子。中间夹着两个我认得的,一个去年被调去丹房烧火,一个是东院扫地的,都是杂役。
倒数第二行,我的眼睛停住了。
常伯。
旁边小字:破戒。朱笔往下一划,从“常”字拖到“伯”字,勾到底,尾巴甩出一点红,正落在“押回观中问罪”的“问”上。
红得发亮,像刚落的。
“这老仆也破戒了?”身后有人嘀咕,“守了一辈子药园,最后自己吞了?”
“啧,百余年,谁扛得住。”
我没回头。
两只手往袖里攥紧了。袖子里空的,可识海最深处那卷万灵经,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凉,沉,压得我后颈发麻。
风再吹,黄纸掀起一角。底下露出一层旧的,被雨水泡花了,只余半行——“……试药人,三名”。
我转身就走。
脚下石板缝里嵌着一层药渣,黑褐色的,被行人踩成泥。从告示墙到集口,一路上都是。这条街是枯荣集的药街,两边铺子挨着铺子,招牌挂得高的写“续命”“固本”,低的一排用红漆刷“保灵根三日见效”。
我走进去,药味涌上来,苦的、焦的、有点甜的,混在一起,从鼻子一直灌到喉咙。
有人在门口招客:“小哥,看灵根吗?三息断症,不灵不要钱。”
我没停。
回到客栈,插上门闩,我才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
云松真人的字我认了三年。他批药单、写药名,落笔都短、急、往里收。这封信上八个字,却写得比平常慢——一笔一笔压得很死,纸背都凸起来,我用指腹摸过去,能摸着沟。
勿回青云,观中有变。
我把信纸对折。展开。又对折。指节压着折痕,压到发白。纸边起了毛,我又去压,越压越毛。
窗外有人在卸货,麻袋往地上一摔,咚。
我一惊,回过神,信已经被我折了六次。
折痕的地方快透了。我把它摊平,压在茶壶底下。
识海深处,那卷万灵经翻着,停在两天前的一页。页脚两个字——常伯。字底下那滴墨还挂着,圆圆的,不落。
我盯着那滴墨。
门闩被踢了一下,用脚尖,不轻不重。
“醒了没。”
桑不鸣的声音,永远像刚睡醒。
我拉开门。他斜倚在门框上,一手端着半碗水,一手剥花生。壳落了一地,白的、碎的,铺了半条走廊。
“集上都传遍了,青云观贴告示。”他往嘴里丢一颗花生米,“你方才去看了?”
“看了。”
“回来这么快,心挺稳。”
“你有没有传讯符。”
他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借一张。”我说,“往观里传一句话。”
“不借。”
他弹指,一颗花生米从指尖飞出去,打在对面墙上,啪,滚回来,滚到他鞋边。
“为什么。”
“你要救的人,”他低头看着碗,“可能不想你救。”
我盯着他。
他把碗里最后一颗花生也吃了,壳捏碎在手心,一撒。
“你别这么看我。我在这集上蹲了三十年,传讯符贵得要命。”
“我可以——”
“不是钱。”他打断我,“是命。这话往青云观里传,得有人替你签这张符。签的人担着。担上就得还。你拿什么还?你腰间那块铜牌,还是你那一身……”他停了一下,把“浊灵根”三个字咽回去了,摆摆手,“反正不借。”
“你不借,我就走别的路子。”
“走呗。”他退开半步,让出门框,“天黑之前,你要真凑得出来一枚传讯符的材料钱,我请你吃酒。”
他说完就走了,走廊上一地花生壳,风一吹,往门槛里滚进去两颗,又滚出来一颗。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壳。
识海深处那卷万灵经动了动,很轻,像被什么隔着纸戳了一下。
【提示。】
【收录对象:常伯——记忆片段缺失。归属:人族,非药。】
【推演中断。】
【建议:重获完整记忆片段。】
我把它压下去了。
楼梯口有人上来。脚步很快,踩得木梯咯吱咯吱响,一步都不虚。
我回头。
苏清漪。
她今天没穿内门那身月白,披了件灰衣裳,头上也没簪,头发草草束着。可她走路的样子改不了——背是直的,下巴微抬,先看人,再看路。
她进门,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药阁腰牌。铜的,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
“我回观。”
我没接上话。
“我说,”她眼睛对上我,“我回青云观。去药园,找常伯。”
“云松真人那封信——”
“我知道。你昨天从怀里掉出来半张,我看见了。”
她把腰牌又往桌心推了推。
“我不是去叫他逃。”
“那你去干什么。”
“让他自己选。”她说,“逃、认、还是扛下来。三样都成,但得是他自己说。不是观里替他写好,也不是你替他喊。”
我看着她。
她进门到现在,没提一句药经。没有“药性”,没有“归经”,没有“上品不与浊灵根同席”。她说的是一个人。
“为什么。”我问。
她转过身,看向窗口。
窗外正对着药街。招牌在暮色里一块块亮起来,红漆的、金字的。有人挑担过街,篓里塞满了草叶,看形状像是刚从山里采回来的。
“昨天你让我看那份连坐名单。”她说。
“嗯。”
“名单上本有我的名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清漪,药阁执事之女,牵连——,”她顿了顿,“后面半句被划了。”
“划了?”
“划了。朱笔。跟常伯一样,横着一划拖过去。”
她从袖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一份手抄的名单。字小,密,一笔不苟。她指尖点在中间那行。
苏清漪三个字,上头一道细划痕。
“我抄了一夜,一个字一个字抄。抄到我自己那行,我盯着看了半夜。”
“他们能划掉你——”
“他们能划掉我,”她接下去,“也能划掉常伯。”
她转过脸来。
“我想知道,划掉我的人是谁。今天能划掉我,明天能再把我写上去。这个人,我得认得。”
窗口的油灯晃了一下,火苗矮下去半寸,又立起来。
我没说话。
识海深处,万灵经自己翻页。很慢,一页,一页。翻到一页停住。页脚洇出一点墨,比常伯那滴淡。
苏清漪。
三个字浮了一半,墨沉下去了。
她把腰牌留在桌上。
“这个我用不着了。”她说,“药阁的腰牌,进去容易,出来难。我留着它,反倒被人惦记。”
我张开嘴。
她已经背上药篓。篓子是新的,藤条还青,空着。
“你在这儿等我。”她说,“不管成不成,三日内我让人带话下山。带话的人不认你,只认这间客栈。”
“苏清漪。”
她走到门口,停下,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软纸,回头塞进我手里。动作快,像怕自己犹豫。
“拿着。”
纸是软的,拓下来的,墨黑。我低头。
连坐名单,一行一行,跟告示墙上一模一样。最后一行:
苏清漪。
三个字上头一道划痕,很细,从“清”字拖到“漪”字,中间一顿。
我指腹压上去。
蹭到一点湿。
我抬手。指肚上一层淡淡的黑。墨没干。
“哎——”我追出去。
她已经下了半截楼梯。声音从楼梯缝里升上来:“怎么了?”
我看着手上那点墨。
“没事。”
脚步声下去了。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慢慢把那张拓片摊在桌上,对着灯。
“清”字那一竖,划痕压过,留下一点微微翘起的纸毛。“漪”字最后一捺,被那道划痕削去半截。
我指腹上那点墨,被灯一照,泛一点点青。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集上人没散,反倒更挤。药街上吆喝的、讨价还价的、蹲在摊前挑拣的,一片嗡嗡。
我站在集口,看见苏清漪的背影。
她顺着那条往北的山道走。山道出了集,就进雾。走半里地,人影只剩一个灰点。再走远些,灰点也没了。
篓子是青的。越走越青,最后混进两边草色,看不见了。
风从集口卷过来,一股熬药的味。苦,厚,压喉咙。
我摸怀里那封信,隔着衣裳。云松那八个字,好像真在发烫。不是错觉。烫得像一块才出炉的铁片贴着肉,一下一下跳。
——勿回青云。
旁边有人推车过去,轮子碾着石板,咯噔咯噔。有人喊“让让”,我让开半步,又站回原地。
我把拓片从袖里掏出来,摊平。
天光斜下来。
那道划痕从“清”拖到“漪”,中间一顿,顿笔的地方墨厚。写的人当时手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才把名字划掉。
我把拓片对折,再对折。
识海深处,万灵经那一页。常伯两个字底下,那滴墨终于落了。
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提示。】
【新线索:连坐名单改动时间——今日未时。】
【地点:枯荣集内。】
我抬起头。
集上的人还在走,摊子还在吆喝。卖药的、买药的、赌气的、拉客的,一张张脸在暮色里发着油光。
划掉苏清漪名字的那只手,刚刚,就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