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台比上台难。
我还没走到台口,人就三面围上来。有人问我额头上那道印是什么,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有人伸手要摸我刚才给那老者看过的玉盒。一个灰衣汉子挤到最前面,直接来抓我手腕。
我侧身让开。
「别碰。」
他手停在半空,讪讪收回去。
人群后头站着刚才那个少年。短打,十来岁,手脚利索。他不说话,只朝我抬了下巴,转身往集子深处走。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我跟上了。
集子后头比前头安静得多。穿过两道摊棚,进一条窄巷。正午的日头被高墙挡在外头,地上阴得发青,一脚踩下去,鞋底发闷。
巷子尽头一扇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串风干的草,干得都看不出是什么种。
少年推开门让我进去,自己没跟。
屋里有股味。不是药铺那种甜的、浑的、往鼻子里钻的味,是很淡的一丝凉,凉得像雪水刚化,几乎要从鼻孔里滑走。
石桌摆在屋子正中。一壶,两碗。还有我那张帖。
麻衣老者坐在桌后,正拿一块布擦手。
「坐。」
我坐下了。
他把布叠好,压在桌角,才开口。
「写帖的人姓萧。」
他抬眼看我。
「我跟他有笔三百年没清的账。你的帖,在我这儿作废。」
我看着那张帖。纸旧了,折过好几道,字只有一行,笔画挺,收得紧,像写的人手上有劲,又不肯多用一分。
「前辈跟他——」
「不问。」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他不动那张帖。我不动那张帖。帖就搁在我和他中间,像一道坎。
他不收,我就伸手,把帖卷起来,塞回怀里。
「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他没答。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丢在石桌上。
一株枯草。
「说,它怎么死的。」
我从桌上拿起它。
轻。轻得像一截空纸。
根上还带着土,土干了,一捻就碎。我不急着开口。我把草摊回桌面,一条一条看。
叶三片。都往里卷,往上卷的方向。
根须五条。主根从离根颈两指的地方断,断口齐——
齐的不对。剪的才齐。这不是剪的。
我凑近了些。
断口外圈是硬的,里头空的。朽是从里往外走的。
我抬头看他。
他正端茶盏往嘴边送。
「前夜霜。」我说。
茶盏在半空停了一下。
「根先断,叶后枯。断口是往下朽的,不是往外朽的。往外朽是虫咬,往下朽是冻。前夜那场霜不重,只冻了三寸。这草主根扎在两寸上下——正好够冻。」
我没往下说。
他也没说对,也没说错。
茶盏在嘴边停了两息,才落下。
快落到桌面的时候——
我脑子里那个字散了。
「枯。」
不是听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是那个字自己散开,像一块干泥掉进水里,一点一点化出去。
我等着万灵系统那一点悟道点。
没有。
识海里只浮出一行冷字,横在那儿,像用刀刻的。
可预判药期、死期。
我手心一下渗出汗。
连死都记。万灵经连死都记。
他把草从桌上收回,一根根捋顺,塞回袖里。那动作很慢,像放回去的是活物。
「你答得对。」
「那你为——」
「我掌枯荣。」他打断我,「一株药活到哪日、死在哪日,我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推,是知道。」
他停了停。
「知道得越准,它死得越快。」
我没接话。
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没风的水。
「集北有一株老药。铁栅围着的。三百年了,是集上最贵的一株。」
「替你看看它什么时候死。」我学他刚才那个语气。
他没笑。
「对。」
「为什么。」
他顿了很久。久到窗纸上那道光挪了半寸。
「我掌枯荣,一读就是判它死。」
他把两只手摊在桌上,十指张开,又慢慢收回去。
「三百年,我不敢。」
他起身,往外走。没再说第二句。
我跟着。
集北在靠山那一面。越往北走,草越少。起初是稀疏的枯黄,到后来土都发白,像被谁洗过一遍。路上没人,两旁的摊棚空着,只剩支棚的杆子立在那儿。
铁栅一人多高,铁条锈得发暗,一寸见方一根,栏与栏之间只容一只手伸进去。栅上没门。
栅里一寸草都不生。
土是灰白的,平得像用尺子刮过。
正中立着一株药。
不高,到我膝盖。叶细,七八片,都往上翘着。颜色绿得发乌,可不是枯。枝干不粗,很直,直得有点不像活物。
风从山那边下来,穿过铁栅。
地上的灰土被吹起薄薄一层,飘了飘,又落回去。
那株药没动。
叶不摇,枝不晃。
不是风没到它跟前——风是穿栅过去的,从它身上过去了。
我看了很久。
「站这儿看。」
「不用进去?」
「它不让人进。」
我绕着栅走了半圈。东面,南面,西面。看每一片叶子的角度,看土上有没有裂纹。
土上没裂纹。
一株三百年的药,根往横里长,土上该有裂。它没有。要么它的根只往下扎,要么根本没长。
我站回原处,闭眼。
先读它脚下的土。
土是死的。
这个念头跳出来,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土哪有死的。可它就是死的。一株药活三百年,根下的土该是活的——一层一层被根须翻过,被落叶腐过,被雨水润过。那土什么都没有,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我把心定住,往它身上去。
节律浮出来的那一瞬,后颈汗毛一根根炸起来。
不是快,不是慢。
是它的拍子。
活物有活物的节律,一吸一吐,一紧一松。它不是。它是隔一阵,动一下;再隔一阵,动一下。间隔是匀的,匀得像用秤称过。
我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到第七下。
我听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听见,是记起来。
青云观后山那口枯井。井口压着石板,石板缝里长过草。杂役没人敢去,去了也不说。我去过一次,替常伯送东西。
井里黑。我举着灯往下照。
照见三道铁箍。
箍着一截东西。
我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盯着那三道箍看了几息——箍得太紧,连石头都被箍出了印子。
那截东西也是这么动的。
隔一阵,动一下。
我猛地睁眼,退了半步。
栅外,桑不鸣站着。
他在看我的脸色。
什么都没问。
只把手背到了身后。
我又转回头,看那株药。
它还是不动。风还是从它身上过去。
可我知道它在动。它在里面动。一下,一下,一下。
我又数。
七。八。
第九下的时候,我明白了。
它不是在等死。
它在数数。
数到哪天,井底那东西就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