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荣集西头那座木台,三丈高,四根台柱从头到脚刻满了字,我只认得顶上一行:辨药。
底下围了百来号人,我从人缝里往里挤,鞋底踩着一片烂菜叶子,滑了半步。前头有人回头骂,看清我背上那只旧药篓,又把话咽了回去。
台上站着个人。
青袍,三十上下,脸刮得干净,腰上挂三只玉盒。他把盒子一只只摆到案上,摆得很慢,像在给人看手上的活。
然后他拱了拱手。
「药王谷弃徒,柳三味。」
声音很亮,压住半个集子。
「今日不为灵石,只为踩一个人立名。」
台下嗡了一声。
我把药篓往肩上提了提,没动。
他拈起第一只盒子里的东西。一株何首乌,巴掌长,皮色乌沉。他不看叶子,也不闻,两根指头捏着断口,翻过来,对着光转了一圈。
「八十三年的货。」他说,「纹深如铁,断口无渣,值三百灵石。」
他把何首乌举高些,让周围人都看见断面。
「辨药三样:年份、成色、产地。三样对了,药就对了。」
台下有人点头。一个戴毡帽的老掌柜凑近看了一眼,也点头。
柳三味放下何首乌,斜眼朝人堆里扫。扫到我这儿,停住了。
「听说集上有个不吃药也能涨修为的杂役?」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顺着他目光回头,看见我。
「上台。」柳三味说,「我教你什么叫辨药。」
我站了一会儿。
识海里那卷东西自己翻了一下页,纸页摩擦的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我把药篓解下来,放在台根底下,托了托,让它靠稳。
然后我上台。
台板是旧松木,踩上去咚咚响。我走到案边,没碰那三只玉盒,也没去动他手里那株何首乌。
我把手伸到他袖口下头,落在根须上。
根须尾端有一层极薄的白。
不是霉,不是霜。我用指甲尖挑了一点起来,在指腹上搓开。蜡。蜂蜡掺了松脂,搓久了有一股很淡的甜。
「怎么了?」柳三味说。
我收回手。
「蜡封做旧。」我说。
台下的嗡嗡声低了一格。
「断口不是自然折断的,是用滚药汤烫开的,烫完封蜡压色,栽进湿沙里捂了半年,纹路就顺着蜡层往上走,看着老。」我顿了顿,「你凑近闻,叶脉里还留着浸出来的苦味——真正的老首乌苦味在皮,他这份苦在叶。」
柳三味笑了一声。
「嘴皮子。」
识海里那卷经书又翻过一页,一行小字从纸面浮起来,压在我的眼睫上——
【做旧手段,推演完毕,可悟。】
我眨了下眼。
「可悟」,那就留着。今天不急。
「你说我做旧,」柳三味把何首乌放回玉盒,慢慢推上盖子,「证据呢?」
他转身对台下笑了笑,笑容很松。
「诸位听见了,这小子一句年份成色都说不上来,张口就说做旧。做旧?谁家做旧做得出八十三年的纹?」
台下有人附和。毡帽老掌柜皱了皱眉,看我的眼神也凉下来。
我看了看四周。
台角下头摆着一只炭炉,一个卖热汤的药铺伙计正蹲那儿扇火,炉口红着,铁架上还架着壶。
「借火一用。」我说。
伙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台上,慢吞吞地把壶提了。
我下台,从玉盒里把那株何首乌拿了出来。
柳三味没拦。他站在台上抱着胳膊,脸上那点笑还在,只是眼睛开始眯。
我把何首乌的根摆在铁架上,离炭火两指高。
没人说话。
半刻不到,根须尾端那层白先化了。
一滴,两滴,蜡油滴进炭里,冒起一小股青烟,气味很稠——蜂蜡的甜,掺着一丝松脂的腥。
再往下,断面开始拱。
不是裂。是拱。像地底下的水找到了口,一层暗红色的药汤从断口里渗上来,沿着纹路往外爬,把那些“深如铁”的年份线,一条一条泡软。
纹路整层脱落,像糊在皮上的一张纸。
我把火里剩下的一截夹起来,翻了个面,递给台下。
「这一截的芯是白的。」我说,「八十三年的首乌,芯该走琥珀色。」
台下先静。
静得能听见炭火咬断一根细枝的声。
然后炸了。
前排的人往前挤,后排的人往上跳,毡帽老掌柜把毡帽摘了,举过头顶往前拱了两步,眯着眼看那截白芯。
「真做旧啊。」
「三百灵石呢——卖主是谁?」
「柳三味,药王谷出来的也干这个?」
柳三味站在台上,脸色一寸一寸退下去。
先是耳朵白,再是脸颊,最后连嘴唇上那点红也没了。他盯着我手里那截首乌看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然后他一拍玉盒。
啪。
台下又是一静。
「诸位可知这小子是谁?」
他声音变了调,尖,发飘。
「药王谷通缉的窃经贼!」
三个字一出口,人堆里像石子扔进了水。
「谁拿下他,谷中赏三千灵石!」
我脚边的地面先响了一下。
有人往后挪,有人往前挤。人堆最外面,两条灰影动了——两个灰衣汉子本来靠在一根拴马桩上,这一下直起了身,并肩往台前来,走了半步,又停住。
他们的眼睛没看我。
看的是柳三味手里那只玉盒。
手指在腰上摸,摸到一段盘着的粗麻绳,绳头打了个结,结头上还留着新搓的毛刺。
我把那截何首乌丢回炭炉。
火里哔剥一声。
「三千灵石,」我说,「你为什么刚才不变?偏等我把蜡烤化了才变?」
柳三味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有人笑起来。但笑得不多,人堆里更多的手还在腰上,那两个灰衣汉又往前挪了半步,离台子只剩两丈。
我数了数:前面三排,摸绳索的有五个。
竹帘响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像有人抬手掀开了帘角又放下。
台后走出来一个老者。
旧麻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脚上一双布鞋,鞋帮上沾着新鲜的泥。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踱出来,走到台口。
他连眼皮都没抬。
「这里不认人,只认药。」
四个字落地,比柳三味那句话沉得多。
摸绳的手,一根一根缩了回去。
那两个灰衣汉退进人堆,退得很自然,像本来就只是路过。
柳三味抱起三只玉盒,下了台。他下台比上台快,一步跨两级,走到人堆里时肩膀撞了个卖枣的老婆子一下,也没回头。
有人让道。有人朝他背影啐了一口,声音很小。
台上就剩下我,和那个老者。
风从集口灌过来,把台柱上刻的那两个字吹得发白。
老者走到台边,忽然停了。
不是停脚。是停眼。
他的目光往上抬,落在我额头上。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抬手想遮。
他先开口了。
声音很低,压得只有我听得见。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我愣住。
「前辈认得我?」
他没答。
转身,往竹帘走。麻衣的后摆扫过台板上一道旧裂缝,带起一点灰。
走到帘边,他才留下一句。
「认得你额上那道印。」
竹帘落下来,啪嗒一声,很轻。
台下的声音重新涌上来,有人在问刚才那老者是谁,有人说是集主,有人说是集主早死三十年。
我没听。
我抬手,摸上自己的额头。
眉心往上一点,偏左,一寸多长。
那道痕很浅,浅得我早上洗脸时水珠都挂不住。从小到大,我照着水缸看过几百遍。没人问过,没人看见过。我娘在世的时候也不曾提起。
我指尖就那么停在那里。
风又吹过来一次,把台柱上那道旧裂缝里的灰吹出来,飘在我眼前,一粒一粒。
我的手指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