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口的木栅是新削的,还带着树皮的白茬。
我排在一个背药篓的汉子后头。他递帖过去,验帖人两根指头夹着,翻过来对着日头照了照,抬手放行。动作快得像宰鸡前的开笼。
轮到我。
我把那半张枯荣帖递进去。
验帖人接过去,先看正面,再看背面,最后举起来,冲着日头——那半张纸的纤维里透出几道暗纹,像叶脉,也像血脉。他看了很久,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另半张呢?”
“在一个人身上。”我说,“正烂着。”
验帖人的手指停了停。
他重新看了我一眼。我穿着外门的旧短褐,袖口磨破了,背上一个药篓,篓子里插着常伯那把药锄,锈得不成样子。
他没问我灵根,没问我从哪来,也没问那半张帖为什么撕得这么齐。
他把帖还给我,往旁边一让:“进。”
枯荣集不是一片屋子,是一条顺着山坳折下去的窄街。两边全是棚子,棚顶覆着旧席,底下摆木案,案上摆药。药气往低处沉,走到街心,人就得从药味里趟过去——前一段是甘草味,再下一段是陈皮,最里头那股苦味压得最沉,我一时辨不出。
街上人不少,说话的却少。买药的蹲着翻,卖药的坐着看,谁也不搭腔。偶尔有人问价,答一句,两边就都闭嘴了。
不吆喝、不争价、不问出身,只认药。
我一路走,一路看。药不全是好的,有的根须发褐,有的叶子被虫啃出天窗,标牌上的价却一个比一个硬。
第三排的第三个摊子,木牌上写着六个字。
九叶还魂草·百年。
我停下来,蹲下去。
案上码着七八株,叶子是三出复叶,边缘微卷,光看皮相确实像上了百年的。老货的手上有数,卖主给它们摆的姿势也讲究——根朝外、叶朝里,让每一株都露半边叶背。
我伸手把最边上那一株翻了个身。
叶背上有细毛,毛根暗,毛梢亮。我拈着一片叶子对着光看,看了三息。
识海里那一页纸动了一下,两个字浮上来。
三十。
卖主就站在案子后头。他年纪不算老,四十上下,眼珠子是浑的,像一层脏水蒙在瞳孔上。他见我翻叶背,也不拦,只把手在衣襟上搓了搓。
那不是懒,是看不见。
灵根退化到某个地步,眼睛就先废。药在他面前摆着,他辨不出年份,只能靠招牌吃饭——招牌上写百年,那就是百年。
“多少?”我问。
“三百灵石。”
我数了数篓子里的家当。常伯给的那点碎灵石,加上我出山前当掉的两件旧物,凑得出这个数。
我没还价。
我指了指最左那一株——株型最矮、叶子最少、卖相最差的那一株。
“就要它。”
卖主愣了一下:“你确定?这株——”
“确定。”
他收灵石的时候手在抖。抖是好事,说明他还没退化到只剩眼睛。
我抱着那一株草出了摊位,走到街子背阴的一侧。那里有一道雨水冲出来的浅沟,沟沿是潮的,长着青苔。我蹲下来,把草连土坨抱出来,在沟沿偏东的地方扒开一个浅坑。
一寸的坑,我把土坨放进去,只挪了半寸。
——就半寸。
然后把根须周围的湿土按实,从沟里舀起半瓢积下的雨水,绕着茎基浇下去。
卖主跟出来两步,在后面喊:“挪死了算你的。”
我没回头,把瓢里的水浇完。
“三天。”我说,“三天你来看。”
—
集子东头有个卖馄饨的棚子,摊主是个瘸腿的老头,缺一只耳。我替他挑了两天水,从沟里挑到棚后的水缸,来回四十趟,换两碗馄饨一夜铺位。
白天我在集里转。
第二排有卖虫草的,标“三百年”,我翻了两根,系统浮出来的数比标价小了两个甲子。第五排有一筐天南星,被雨水泡过,卖相极好,其实已经闷了气——我蹲下去看了半晌,货主来赶人,我就走了。
夜里我趴在铺位上,把这两天看到的草在心里过一遍。识海里点数攒到了十一点,都是些凡药、杂药,一株一点,来得慢,却踏实。悟到的那些,一样一样码在纸上,不会掉。
第二夜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斜着打在席棚上,簌簌地响。我听着雨声睡,睡着前想起沟沿那半寸土,不知道会不会被水冲了。
第三天一早,天放晴。
我担着水从集口回来,还没走到第三排,就听见前头有人嚷嚷。
人围着那个摊子。
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棚子底下那几个药篓都被挤翻了。我放下扁担,挤进去。
卖主蹲在案子边上,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一根一根鼓着。他那只浑眼对着案上的一个土坨,看了很久。
案上摆的正是我买走的那一株。
叶子还是那几片叶子,可叶面上多出了东西。
九道银纹。
一道一道,从叶基顺着主脉浮到叶尖,深浅不一,间距也不一。银纹在日头底下发亮,亮得不像三十年的草——像有人拿笔,把三十年的日升月落,一笔一笔描在了叶子上。
围观的人挤着往前看,有人数:“一、二、三……九道,九道。”
“九叶还魂,九道纹,这才叫九叶还魂……”一个瘦脸汉子咂舌,“这是上百年份……”
“不对。”旁边一个白胡子老者摇头,“九道纹是记号,不是年份。你看纹的间距,头三道挤在一块,后来稀了。越稀越慢,越慢越老。这是有年份的。”
卖主蹲在那里,嗓子发哑。
他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你看的是什么?”
围观的都转过脸来看我。
我说:“我看它的叶子怎么长的。你这一批,叶子都往外翻,根都朝里收——不是你摆的姿势,是它们自己长的。”
“自己长的?”
“草挪了窝,根就得重新扎。挪一次,根收一回,叶翻一次。你这一批叶子翻得这么齐……”
我顿了一下。
“是同一批货,一块儿被挪的。”
卖主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大概想起了这批草是从哪儿收来的,又大概想不起——他这双眼睛,早就不管用了。
—
人群外头,有人蹲下来。
一个老者,袖子挽到肘部,袖口绣着一圈纹,我认得那是草木纹——藤蔓缠枝,一圈一圈收口。他蹲下来,没看案上那株草,反倒把摊子上剩下的那几株残草全拨拉到面前,一株一株摸过去。
“这几株。”他开口,声音不高,“你卖不卖。”
卖主看着他:“你全要?”
“全要。”
“这几株都是挑剩下的,卖相不好,我原本打算……”
“出你十倍。”老者说,“你开的价,乘十。”
围观的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卖主的手又抖起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卖你。”
老者掏灵石,一锭一锭码在案上,码得整整齐齐。他自始至终没看我买的那一株,一眼都没有。
码完,他站起来,转过来看我。
“你还能看出什么?”
我想了想,蹲下去,把最上面那一株残草拈起来,翻过叶背。
“它不是三十年前才到这块地的。”我说,“它上一次挪窝,是三十年前——挪完就没再动过,所以根收得死,叶翻得硬。之前还挪过八回,八回在同一年里。你们收上来的时候,只当它是野草,其实它被人挑过、养过、又扔了。”
老者眼皮抬了一下。
“八回在同一年?”
“对。有人试过它,没试成,扔了。”
老者盯着我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那株草从我手里接过去,指腹在叶背的银纹上搓了搓,像在搓一根旧绳头。搓完,他把草收进自己袖子里,站起来。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我腰间。
那半张枯荣帖插在腰带里,只露出一个角。帖角上剩着半个残字。
老者看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人群让开一条道,他一步没停,径直出了集子西口。
—
我把那株九叶还魂草留在原处。
卖主还在瘫坐着,我收拾自己的药篓,出了摊子。走了两步,回头。
集口那边,站着一个人。
她穿一身青灰素衣,站在木栅外头,手里捏着一张帖,帖是整的,边角用指头压得起了毛。
我认得她的脸。
内门药阁的苏清漪——她来过药园两次,站在畦边点药,点完就走,从不蹲下去看一株草怎么长的。她是执事之女,生在上品灵根的人家里,读遍观中药经,从没亲手种过一株药。
她站在集口站了很久。
我看见她抬起脚,往木栅里迈了半步,又收回去。再抬,再收。验帖人坐在条凳上,抬眼看了看她,没催。
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背着药篓往外走。走到集口,跟她错身的那一下,她的眼睛忽然动了。
不是看我。
是看我的腰。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腰带里那半张帖露出一个角,帖角上半个残字,笔锋往左带,收得极狠。
她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她心口上扎了一针。
她盯着那半个字,手里那张整帖被攥得啪地响了一声。
“那个字……”她开口。
后面的话没出来。
风从山口灌进来,把我腰带里那半张帖吹得翻了个面。纸角一下一下拍在我身上。
她没把手里那张帖递出去。
一步也没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