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雾像浓稠的墨汁，裹着腥甜气息在山谷里缓缓流动。罗皓站在高岩上，断岳刀拄地，刀尖插进石缝三寸。他没动，也不敢大口呼吸。肺里像是塞了把烧红的铁砂，每一次换气都扯得肋骨发疼。刚才那一波穿插突袭耗掉了他最后两成灵力，瞬移现在用一次就得缓半息，否则经脉会炸。
营地中央那片无雾区已经缩到只剩丈许直径。苏婉跪在阵盘前，十指全破，血顺着符纹往下淌。她嘴唇发青，眼白泛黄，明显是精血透支到了极限。小黑蜷在她脚边，腹部绷带完全被暗红浸透，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剩下三人里，两个昏迷不醒，瘦高男子靠着碎石堆坐着，弓搭在膝上，手还在抖，但眼睛死死盯着南面林子。
敌人没退。
雾中人影晃动，节奏变了。不再是猛攻，而是慢慢往前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等什么。
罗皓眯起眼。刚才那一轮反击后，对方明明乱了阵脚，按理该撤或者强冲，可他们既没逃也没扑上来。五具尸体倒在假阵地那边，到现在都没人去收。这不像溃败，倒像是……故意留下的饵。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全是冷汗，虎口裂开的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刚才瞬移时，左肩旧伤崩裂的痛感还残留在神经里。但他记得清清楚楚——每次他杀掉一个操控傀儡的修士，敌人都会后撤三丈，等他退回营地才重新逼近。从东面到北面，再到南面，节奏一模一样。
不是打不过。
是不想赢太早。
罗皓猛地抬头，看向雾中那片缓慢推进的人影。他们不是要杀进来。他们在耗。耗苏婉的血，耗他的灵力，耗队员的意识。等他们彻底瘫在原地，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时，再一举收割。
围困。
不是围剿。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比毒雾更冷。
他咬牙，转身跃下高岩，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强行撑住，快步走向苏婉。瘦高男子想站起来，被他一把按住肩膀。
“别动。”罗皓声音沙哑，“省点力气。”
苏婉抬起眼皮，瞳孔有些涣散。“……撑不住了。寒气快断了。”
“我知道。”罗皓蹲下来，盯着阵盘，“还能撑多久？”
“半柱香。最多。”她手指抠进符眼，血流得更快，“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们不行了？”
“不是。”罗皓摇头，“他们是故意的。从第一波开始就在拖。火攻、尸傀、石傀、毒雾……一轮比一轮狠，但从不拼底牌。他们在等我们自己垮。”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白。“你是说……他们根本不怕我们反击？”
“怕。但他们更确定，我们撑不了太久。”罗皓站起身，扫视四周，“所有人，往中心靠。把能用的东西都带上。盾、符、药瓶，全堆到苏婉旁边。”
瘦高男子挣扎着爬过去，把剩下的七支符箭全插在阵盘边缘。罗皓走过去，拔出其中三支，抽出箭头里的符纸，撕成碎片撒在泥地上，又用脚碾了几下。然后他脱下外袍，撕成三块，分别绑在断裂的盾牌和破衣上，摆成三人趴伏的姿势，放在营地西侧三十步外的乱石堆里。
“你在干什么？”瘦高男子问。
“给他们看的。”罗皓低声道，“他们以为我们只剩最后一口气，肯定觉得我们会分散逃命。我要让他们相信，有人往西跑了。”
说完，他走到苏婉身边，抓起一把她的血，抹在自己左臂和脸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清脉露，倒了一滴在舌下。清凉感瞬间冲进识海，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接下来听我命令。”他压低声音，“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你们都不准出声，不准动。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箭响三声，就是动手。”
他不再解释，转身走入毒雾。脚步很轻，贴着地面走，避免激起尘土。瞬移发动，人影一闪，出现在第一处假阵地旁。他蹲下，将自身气息刻意泄露一丝，缠在破布上。然后再次瞬移，回到营地东侧边缘，又布下一处痕迹。第三处放在南面坡道拐角，做完立刻退回。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他刚回到高岩，雾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密集起来，人数至少二十以上。他们正朝着西侧假阵地快速逼近。领头那人一声低喝，七八道黑影扑上去，刀光闪动，将三具假人砍得稀烂。
没有反应。
他们愣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波人冲向南面坡道，又是几声闷响，刀劈空地。
“有人跑了！”有人喊。
“追！别让他们逃出去！”
命令下达，大批人影开始分散，一部分往西，一部分往南，剩下五六人守在原地，显然是预备队。
成了。
罗皓眼神一凛，右手指节扣紧刀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敌方调度混乱，主力分散，指挥层暴露。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的灵力被强行压榨出来，顺着经脉奔涌至双腿。瞬移发动，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直扑留守的那群人中站在中央的传令使。
那人刚举起令旗，想召集队伍回防，罗皓已出现在他背后。断岳刀自下而上斜撩，刀锋切入脖颈三分，令旗当场落地。那人喉咙咯咯作响，头歪向一边，还没倒下，罗皓第二刀横斩，头颅飞起，无头尸体轰然栽倒。
其余五人惊觉，刚要举兵，罗皓已借力跃起，一脚踹飞左侧持刀者，瞬移闪现至右侧两人之间，双臂张开，刀刃左右横扫。一人胸口开裂，鲜血喷出；另一人肩膀被削掉一半，惨叫未出便跪地抽搐。
剩下两人背靠背，惊恐四顾。
罗皓不给他们喘息机会，瞬移再启，出现在左侧那人身后，刀柄猛击后脑，直接砸晕。最后一人转身欲逃，罗皓暴喝：“动手！”
三声箭响划破雾气。
苏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拍向阵盘。预埋的符箭同时引爆，七支符箭化作火矢，呈扇形射入敌群。冲向假阵地的八名敌人猝不及防，三人当场被钉死，两人重伤倒地，余者慌忙躲避。
混乱爆发。
罗皓抓住时机，提刀冲入敌阵核心。他不再隐藏行迹，刀光所至，皆是咽喉要害。一名小头目刚组织起防御，被他一刀劈开眉心，倒地不起。另一人想召唤傀儡，罗皓瞬移至其侧面，刀尖挑断其手腕筋脉，符器落地即碎。
敌人开始溃退。
可就在这时，罗皓眼角余光瞥见东北角一道黑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异常。那人身形不高，动作却极为老练，没参与混战，反而在后方迅速收拢残兵，有序后撤。
头目。
还没走。
罗皓本想追击，但脚下猛然一软，灵力彻底枯竭。他单膝跪地，断岳刀插进泥土才没倒下。抬头望去，敌方已退至雾中深处，只留下满地尸体和三具燃烧的傀儡残骸。
赢了这一波。
但没完。
他喘着粗气，慢慢站起，回头看向营地。
苏婉已经瘫倒在地，阵盘光芒熄灭，无雾区彻底消散。小黑仍蜷在那里，耳朵微微抖动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他的归来。瘦高男子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弓，望向雾中。
“他们……退了？”
“暂时。”罗皓抹去脸上的血污，握紧刀柄，“头目还在，下一波会更狠。”
他一步步走回高岩，站定。夜风穿过山谷，吹得残火噼啪作响。远处雾中，隐约有令旗晃动，新的集结正在形成。
罗皓盯着那片黑暗，手指一根根攥紧刀柄。
下一波，他会更快。
更准。
更不留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