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起焦土,碎石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又无力地坠下。烟尘弥漫,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住这片死寂的战场。
罗皓仍跪在原地,断岳刀拄入焦土三寸,刀身微微颤动,像是还在回应刚才那场灵魂撕裂的震荡。他的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收拢,掌心血泥混杂,指甲边缘翻裂,渗出的血顺着虎口流到手腕,凝成一道暗红的痕。
他没动。
不是不能动,是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断裂的痛。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铁片在肺里刮。耳道里的血已干涸,堵住听觉,世界变得遥远而模糊。可他的意识清醒得可怕,像一盏油尽灯枯却仍不肯熄的灯。
他能感觉到——血影老祖的气息,正在远去。
起初还悬停在东北方十丈高空,黑袍猎猎,血雾未散。接着是一阵极轻微的空间波动,像是水面被针尖挑破,随即那股压迫感开始移动,速度不快,却稳定地拉长距离。
走了?
罗皓眼皮动了动,没抬头。
他不信一个元婴修士会因为一次交手受创就退走。更不信这种人会留下“今日之辱,血河记下”这种毫无意义的狠话后悄然离去。这不像逃,倒像是试探——试探他是否还有再战之力。
他不动,就是在等。
等对方彻底放松戒备,等那丝警惕从气息中剥离。
可十息过去,二十息过去,那股属于元婴强者的威压没有半点回转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淡,最终如同风吹残烟,彻底消散在天际。
走了。
真的走了。
罗皓终于缓缓抬起脸。
脸上血迹斑驳,鼻腔和耳道的血已经干结,只在嘴角还挂着一丝新鲜的红。他望着血影老祖消失的方向,眼神没有怒火,也没有胜利的光,只有一片沉到底的黑。
像山夜里不见星月的深渊。
他左手抠进泥土,指尖陷进焦黑的土层,慢慢撑起身体。膝盖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骨头在摩擦。他站起来了,站得笔直,哪怕身子晃了一下,也没弯腰。
断岳刀被他重新握紧。
刀柄冰冷,但他掌心滚烫。
“你逃得了一时……”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逃不了一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味。
他没看身后。
他知道苏婉靠在西墙,护魂符碎了,灵力耗尽,吐过血,现在应该已经昏过去。他也知道小队成员全都倒在地上,没人能站起来。小黑趴在他后方三尺,呼吸微弱,口角带血,可那双兽瞳还睁着,一直望着他。
他不能倒。
只要他还站着,这场仗就没输。
“我罗皓在此立命——”他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像铁锤砸在石板上,“此生不灭血影老祖,誓不罢休。”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体内某根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一股热流从丹田冲上喉头,他猛地低头,一口血喷在焦土上,黑红一片。眼前发黑,视野边缘泛起灰雾,但他咬牙撑住,没跪下。
他抬起手,抹去嘴角血迹,动作干脆,没有半分迟疑。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断岳刀。
刀身布满细小裂纹,那是硬接血手印时留下的。刀尖缺了一角,是撞上血索时崩的。可它还在他手里。
就像他还在。
风又起,吹动他粗布短打的衣角,腰间的麻绳轻轻晃了一下。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十六年来从未摘下。右臂那道从肩胛延伸至手腕的疤痕,在血污下若隐若现,像一条蛰伏的蛇。
他记得父亲被狼妖撕碎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风。
那时他躲着,不敢动,不敢喊,只能看着。
现在不一样了。
他不会再躲。
也不会再让任何人,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他,威胁他,伤害他身边的人。
血影老祖以为逃了就是结束?
错了。
这才是开始。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倒地的小队成员。刀盾手伏在地上,胸口起伏微弱;灰袍修士脸色青灰,中毒未解;瘦高男子手指抽搐,像是还在试图拉开弓弦。他们都拼到了最后。
苏婉靠在断墙边,面纱沾了血,半边贴在脸上,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她本不必来这一战,但她来了。她送来丹药,送来阵盘,送来清脉露,甚至在关键时刻捏碎护魂符,替他们挡住神魂冲击。
她信他。
所以,他必须活着。
必须赢。
他走到小黑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兽毛沾了血和尘,黏在一起。小黑耳朵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尾巴尖微微摇了摇。
还活着。
他低声说:“撑住。”
然后站起身,重新望向东北天际。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灰蒙蒙的天与地相接。
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在某个阴暗的角落,舔舐伤口,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但下一次,他不会再给他机会。
他不会再被动应战,不会再等人杀上门来才反击。他会去找他,一寸一寸,把血影宗的根挖出来,把那些藏在暗处的爪牙一个个拔掉。
他不怕耗。
他有的是时间。
每杀一头妖兽,就能多活十年。
他已经活了二十二年。
接下来,是两百二十年,两千二百二十年,乃至无穷。
寿命无尽,何惧一人?
他握紧断岳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刀尖垂地,一滴血从刃口滑落,砸在焦土上,晕开成一个小点。
风停了。
碎石不再飞舞。
战场上的一切都静止了,仿佛连时间都被这场战斗耗尽。
只有他还站着。
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歪头看了看这片废墟,又看了看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最终扑棱着翅膀飞走。
罗皓没动。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那片空荡的天际。
血影已逃。
但他的路,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