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绳在我手里。
麻绳粗糙,勒着掌心,一圈一圈往上收。桶里水满了,沉。我慢慢绞着,井台石面上的青苔被晨光照得发亮。
她就站在井绳另一头。
灰青衣,袖子扎得利落,头发束得紧,风一吹发梢贴在脸颊上。眼睑有些青。
“你身上有药园土味。”她说,“狗都找得到。”
我手里的桶没停,绞到井口,提上来,搁在石台上。桶沿的水晃出去,泼湿了一片青苔。
“那你来干什么。”
“镇东到镇西,三十里路,我走了两天。”她没答我,自顾自说,“问了七户人家,五个人说见过你,一个说你往西走,一个说你往山里去了。”
“那你运气不错。”我弯腰把桶里的水倒进旁边木盆,水声哗哗的,“找着了。”
“我没找。”她看着我,“我跟着药味来的。”
我把木盆推到井台边,直起身。她比我矮半个头,站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着袖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攥袖口那点力气,瞒不住。
井台往下三四级石阶,有人蹲着。
白璃蹲在石阶最下一级,膝盖顶着下巴,胳膊抱着小腿,像只缩在墙根的猫。她没看我们,手指捏着一片不知道从哪摘的草叶,在指间慢慢转。
“这位——”苏清漪的视线挪过去,停了一瞬,“是你的人?”
“游医。”白璃没抬头,草叶还在转,“昨儿夜里到的,在镇上给人治咳嗽。路过。”
苏清漪没理她,眼睛转回我脸上。
“叶尘。”
她叫了我一声,然后顿住。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冲到嘴边又咽回去。我看见她把手从袖口松开,往前伸了半寸,又收回去。
“陆长风起不来床了。”
我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
“三天前吐了血,灵根崩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人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认不得人。发了三天呓语。”
“喊什么。”
她看着我。晨光照在她脸上,眼底那圈青色很深。
“喊你的名字。”
井台边上安静了一瞬。白璃手里的草叶停了。
“他吞了多少丹。”我问。
“三百二十七枚。”苏清漪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像背了很多遍,“三年,三百二十七枚。从黄阶到玄阶,从培元到凝气。一开始七天一丹,后来三天一丹,再后来——”
她停了。
“一天一丹。”
我把桶里的最后一点水倒干净。桶底碰石头,响了声闷的。
“观里没有停过?”我问,“他的丹。”
“停过。”她说,“停了半日。他疼得拿头撞墙,撞到第七下,执事把丹送回去了。”
石阶上的白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脚步很轻,走到苏清漪身侧,歪着头看她,看了三四息。
“手。”
苏清漪一愣。
“伸手。”白璃说,“你走进来的时候右脚落的步子比左脚浅半寸,呼吸三长两短,眼白偏青。你是来送信的,还是来求医的?”
苏清漪盯着她,没动。
白璃已经伸手过去,三指搭在她腕上。苏清漪往后退了半步,白璃跟着进半步,指头没松。动作极快,像一片叶子贴上去,又像一片叶子被风吹开,苏清漪根本没反应过来。
三息。
白璃松开手,退回去,重新蹲回石阶上,捡起那片草叶接着转。
“上品灵根。”她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早的粥太稀,“三年掉了大半。你这么个年纪,掉到这个份上——你也吞药?观里给的?”
苏清漪猛地抽手。动作太大,袖子扫过井台,把水瓢扫翻了,在石面上骨碌碌滚了半圈,掉进井里。
“咚”。
很轻的一声,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像谁在底下敲了一下石头。
苏清漪不看我,也不看白璃,只盯着井口边那只木桶。她的手在抖。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塞进袖子里。
“陆长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紧,“他吞了多少,我管不着。可他说,最后能救他的只有你。”
“救不了。”我说。
“他说你能。”
“他说的不算。”
苏清漪抬起头。她的眼睛有点红,可没湿。
“叶尘,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她说,“我走三十里来找一个杂役,替一个内门弟子传话。你觉得我图什么?”
“图什么。”我问回去。
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令符。黄铜的,巴掌大,正面刻着青云观三个字,背面是一圈云纹。执事令。
她捏着令符,捏得指节发白。
“观里的令,是带你回去。”
她把令符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慢慢放下去。铜片在晨光里晃了一下,像一小块烧过的疤。
“可我要是真带你走——”她盯着那枚令符,“你就是下一炉药。”
井水在底下响。很远,很轻,像有什么在动。
“上一批试药人,十七个。从外门杂役里抽的。”苏清漪说,“理由是什么,你知道的。灵根浊、根骨差、留在观中是浪费米粮。十七个人进去,出来是一坛灰。”
“陆长风为什么找我。”我问。
她没回答。她看着手里那枚令符,像看着一块烫铁的石头。然后她把令符塞回怀里,又掏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信封是白的,没封口,信纸的边缘从里头露出来,翘着一个小小的角。
她捏着信的一角,在空中停了一下。
“这是——”她顿住,“这是观主让我带的。”
她把信拍在我手心。纸很薄,很轻。
“他说,不是令,是信。”
我抽出里面的纸。
就一行字。墨很浓,笔画很重,像写的人下笔时手在抖。
——不要回观,也不要停。
我看了三遍,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怀里。
“谁写的。”苏清漪问。
“你猜。”
她盯着我。她没猜。她的眼睛从我的脸移到我怀里那张纸的位置上,移回去,又移开。她抿着嘴,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白印。
白璃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了。
她蹲在井台边上,脑袋探过来看那张纸条,看了几息,忽然问苏清漪:“那个人快死了,为什么喊他的名字?”
苏清漪愣住了。
“灵根崩了不认人,”白璃说,草叶在指间转,“他认不得你,认不得执事,认不得爹娘。为什么喊他。”
苏清漪张了张嘴。
她看了我一眼。很快的一眼,像被针扎了一下。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修长,是握药杵的手,是翻药经的手,从没有沾过泥。
“我不知道。”她说。
白璃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巴掌大,封皮是深褐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她翻开一页,又从另一侧袖口抽出一支笔。笔杆很短,笔尖很细。
她低头写。笔尖落纸,沙沙的。
我从侧面瞥过去一眼。
那笔尖在纸上画出来的东西——不是字。
一笔弯,一笔直,弯连直,直钩弯。像草茎,又像根须,缠绕着往一个方向拧。最末端收成一个极小的圆点。
她写完,合上册子,往怀里塞。
那一瞬册子翻过一页,我看见最后一页——上面用同样的笔迹画了一张图。
方形的框,框里横横竖竖,分了好几块。每一块里标着一株草的轮廓。角的方位标着字——很小,看不太清,可那个方位我认得出来。
药园。青云观的药园。
图旁边写着一个日期。
三个月前。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白璃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裙子,转过身来面对苏清漪,脸上挂着一种懒洋洋的笑。她说:“走了,去镇上吃碗面。这井水涩,煮茶不行。”
苏清漪没动。
她盯着井口。井里的水很黑,看不见底,只反着一小圈天光。
然后她伸手去解腰间的东西。
一块腰牌。青色的,木头的,上面刻着内门两个字,系着一条褪色的穗子。
她拿在手里掂了一下。
“今夜我不回观。”
手一松。
腰牌坠下去,在井壁上磕了一下,磕碎了半片木头,剩下的半块带着穗子,翻滚着往下掉。
“咚。”
底下传来一声闷响,比上次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接住了,又像掉进了一潭深水里,一点回音也没溅上来。
“你会后悔。”我说。
苏清漪看着井口,眼睛里的光很暗。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了。”她说。
白璃站在石阶上,看着那口井看了好几息。她的表情有点怪,像是想笑,又像在算什么东西。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小册子。
封面上刚才那一页的字迹还湿着,在晨光里泛一点暗蓝色的反光。
我看着那个册子。她把它往怀里一塞,转身往镇上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冲苏清漪扬了扬下巴:“面钱你出。我昨儿治咳嗽挣的钱,丢不起。”
苏清漪没答话。她最后看了井口一眼,转身跟上去。灰青色的裙子在晨光里一晃,像药园里那排没浇水的苗,蔫了一半。
我站在井台边。
风从井口过,带着湿气,也带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的味道。不像是水腥,倒像是一株没人管的草,在石头缝里自己长出来的那种气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井口。
水面很黑,看不见底。
我掏出怀里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系统的翻页声在识海里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