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国家地震局的最新消息,今天14时28分,四川汶川县发生7.6级地震,具体位置在成都附近温江西北55公里,东经103.4度,北纬30.1度……”
刺耳的电流杂音过后,半导体收音机彻底哑了火。
校门口小卖部已经塌了一半,老板娘吴秀英脸上全是黑灰,跌坐在满地碎玻璃和散落的方便面袋子中间,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钱的铁皮盒,望着远处原本矗立着四层教学楼的方向,张大了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
浓烟滚滚,黄土遮天。
原本书声琅琅的县一中,此刻只剩下一片高达数米的断壁残垣。
废墟最高处,刘浩宇双眼赤红,左眉骨被飞溅的碎石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泥灰糊住了半只眼睛。
他根本顾不上擦,跪在断裂的水泥预制板上,十根手指插进砖石缝隙里,疯了一样往外刨石头。
指甲盖在坚硬的混凝土上刮得外翻,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撕心裂肺地喊:“林思南!沈念云!老谭!”
齐格满头大汗,校服早就扯烂了,他手里攥着半截从断墙里抽出来的扭曲钢筋,拼命撬动一块压在窗户框架上的大石头,扯着嗓子喊:“浩子!这边!一班的牌子在这下头!”
班主任宋玉兰疯了一样冲上废墟,脚上的鞋子跑丢了一只,袜子被碎玻璃扎穿,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她一把推开刘浩宇,自己趴在地上,用一双常年批改作业的手去搬那些沉重的青砖,急声道:“你们两个闪开!让老师来!你们手不要了?!”
刘浩宇头也不抬,手指还在刨着碎石:“宋老师,南哥还在底下!沈念云和叶秋也在底下!刚才楼塌的时候,我回头看见老谭把他们往讲台底下塞!”
宋玉兰手上动作不停,带着哭腔吼:“老师知道!你们去操场!余震还会来,快下去!”
刘浩宇梗着脖子,语气执拗:“我不走!南哥是我兄弟!他不出来我绝不走!”
宋玉兰气得声音发颤:“刘浩宇!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刘浩宇手上加了把劲,招呼齐格:“宋老师,你别骂了,省点力气搬石头吧!阿格,搭把手,一二三,起!”
紧接着,食堂方向的浓烟里冲出来一个干瘦的身影。
李素芬头上的白帽子早就没了,头发散乱,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打菜的大铁勺。
她冲到教学楼废墟前,双腿一软,直接扑倒在碎石堆上,手里的铁勺当啷一声砸在钢筋上,哭喊着:“思南!我的儿啊!林思南!”
齐格冲过去一把拉住情绪崩溃的李素芬,顺手捡起地上那把大铁勺,在脚底下裸露出来的一截暖气管道上,用尽全力狠狠敲了三下,高声道:“阿姨!你别乱扒,这底下是空的,踩塌了会压着他们!”
当!当!当!
清脆的金属震动声,顺着扭曲变形的铁管,一路向下传导,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碎石与断木,传进了暗无天日的地底深处。
废墟之下,死寂的三角空间里,林思南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你听见了吗?”
沈念云虚弱地问,气若游丝:“听见什么?”
“有人在敲管子,是铁器敲暖气管的声音。”
沈念云带着哭腔的惊喜:“真的吗?”
林思南:“真的,上面有人在救我们,是齐格或者刘浩宇他们。”
狭小的缝隙里,空气已经稀薄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石灰味。
林思南保持着弓背顶住上方断裂讲台的姿势,整个人已经快要失去知觉,只有紧握着沈念云的那只手,还在源源不断地传递着体温。
沈念云的右腿被一块滑落的碎砖和变形的课桌腿死死卡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听到林思南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还有从他额角不断滑落、滴在她手背上的温热液体,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沈念云轻声唤道:“林思南……”
林思南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念云指尖蹭了蹭他湿透的衣袖:“你背上是不是流血了?我摸到你衣服全都湿透了。”
林思南低声道:“不是我的,是谭主任的,你别乱动,保存体力。”
两行眼泪从沈念云眼中夺眶而出:“你骗人,我闻到了……你刚才是替我挡那块石头才这样……林思南,你把背放下来一点,靠在我身上,你这样撑着会累死的……”
林思南摇了摇头,说:“不能放……老谭把命留在上面,才撑起这十几公分的空隙,我要是塌下去……这块木板会直接压断你的脖子……”
沈念云急得想挣扎,又怕牵动他背上的伤:“那你也不能一个人扛着啊……我没那么娇气,你放下来一点,我们两个人一起扛……”
林思南语气稍微强硬了点:“听话,别闹……”
沈念云在黑暗中咬住了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泥土里。
周围安静得可怕,旁边的叶秋和张斌早就因为过度惊吓和缺氧昏迷了过去,只有微弱的呼吸声证明他们还活着。
死亡的恐惧在狭小的空间里一点点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了不让林思南昏睡过去,沈念云强忍着右腿传来的钻心剧痛,用没有被卡住的左手,在身边狭小的空隙里一点点摸索。
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被压扁的帆布书包,那是她的书包。
沈念云轻声问:“林思南,你饿吗?”
“不饿……”
“我书包还在手边,里面有老郑中午送来的半盒红烧肉,铝饭盒装的……刚才我摸了一下,饭盒瘪了,但没破……本来是留给你放学带去医院给你爸吃的。”
“留着吧,等出去了再吃……”
沈念云哽咽道:“万一……万一我们出不去呢?你吃一块……补充点体力……好不好?”
林思南轻笑了一下:“我……我现在腾不出手……”
“我喂你。”
黑暗中,传来铝制饭盒盖子被艰难掰开的轻微刮擦声。
一股淡淡的、带着冷油和酱香的味道,奇异地冲淡了周围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土腥味。
沈念云用满是灰土的手指,从压扁的饭盒里捏起一块已经彻底凉透、甚至沾了一点碎木屑的红烧肉,顺着林思南下巴的方向,一点点摸索着凑到他的嘴边。
林思南偏过头,避开了,轻声道:“你吃……你流了血……需要体力……”
沈念云有点着急道:“你就吃吧……林思南,你忘了你在天台上跟我拉过勾的……你要帮我补习,带我考出湔川县……你要是没力气撑下去,我们今天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听闻这话,林思南妥协了:“好,我吃……”
他张开嘴,将那块冰凉油腻的红烧肉含进嘴里。
他的口腔里全是血泡和粉尘,咀嚼的动作牵扯着脸部的擦伤,痛得眉头紧锁,但他还是一点点嚼碎,艰难地咽了下去。
紧接着,他的嘴唇再次碰到了沈念云颤抖的指尖:“你也吃一块……”
沈念云虚弱地摇了摇头:“我吃不下,我想吐……”
林思南轻声鼓励道:“想吐也得咽下去……沈念云,你不是一直想摆脱你爸的掌控……去大城市看一看吗?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爬出去……”
沈念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软意:“我腿断了,爬不出去的……林思南,我右腿一点知觉都没有了……脚腕那儿好凉,像是有血一直在流……我那条银脚链,好像断了……勒进肉里去了……”
“不会断的,只是卡住了,压迫了血管……等出去,我背你去医院……”
沈念云委屈地哭了出来:“我要是变成瘸子了怎么办……王雪茹说得对,人要是残废了,就什么都没了……我要是跛着脚,以后穿裙子得多难看啊……”
林思南认真地说道:“不难看……真的……”
沈念云苦笑了一下:“你就哄我吧……你以前连正眼都不爱瞧我……”
“我没哄你……真的……就算你走不了路,我给你当拐杖……你去哪儿……我就背你去哪儿……”
黑暗中,沈念云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听过林思南说这样的话。
这个平时连借他二十块钱都要把自尊心竖成刺猬、说话永远冷冰冰硬邦邦的少年,在此刻暗无天日的绝境里,却把最滚烫的话剖开了递给她。
沈念云鼻子一酸,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声音却努力扬起一点俏皮的弧度:“这可是你说的啊……林思南……等出去了,我就拿你说的句话赖着你一辈子……你敢反悔……我就去科大校门口拉横幅骂你始乱终弃……”
林思南笑了一下,温柔地说:“嗯,绝不反悔……”
沈念云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你再给我讲道物理题吧,我好困,好想睡觉……”
林思南急声喝道:“不准睡!沈念云,睁开眼睛看着我……”
“这么黑,我怎么看你啊……”
“听我声音,月考最后那道电磁感应的压轴题,导体棒在匀强磁场中切割磁感线,安培力的公式是什么?回答我……”
沈念云虚弱地答道,声音断断续续的:“F等于……等于BIL……”
林思南追问,语气带着平日里的严厉:“那感应电动势呢?快说,算错了出去罚你抄十遍……”
“E等于BLv……林思南,你好凶啊,比老谭还凶……”
提到老谭,两个人的声音同时顿住了。
头顶的木板缝隙里,已经不再往下滴血了。
那个平时最爱拿着戒尺拍讲台、骂他们是带过最差一届的五十一岁教师,在他们头顶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沈念云死死咬着下唇,把哭声咽回肚子里。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比刚才清晰数倍的挖掘声。
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哗啦声,还有齐格撕心裂肺的吼叫:“通了!这儿有个窟窿!浩子,快把那块石板掀开!我闻见里面的味儿了!”
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硝烟和尘土气息的灰白光线,突然从斜上方的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里漏了进来,光线正好照在林思南满是血污的侧脸上。
沈念云激动地左手死死抓紧了林思南的胳膊:“林思南!有光!他们挖通了!”
林思南眯起被血糊住的眼睛,适应着那丝微弱的光亮,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个透光的窟窿大喊:“齐格!我们在讲台底下!上面有块断梁,别硬撬,会塌!”
外面的齐格和刘浩宇听到这声嘶哑的回应,瞬间狂喜。
齐格大吼,声音里带着哭腔:“南哥!是南哥的声音!宋老师,林思南还活着!”
李素芬趴在窟窿口,哭得撕心裂肺,伸手就往那个狭小的洞口里探:“思南!我是妈啊!思南你撑住,妈这就把你刨出来!”
然而,还没等林思南再次开口提醒,地面突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左右摇晃,第二波强余震,毫无征兆地袭来!
废墟上方传来刘浩宇惊恐的嘶吼声:“小心!上面那堵半截墙要倒了!”
紧接着是重物猛烈撞击的闷响和一声凄厉的惨叫。
原本透进来的那丝亮光,瞬间被滚落的乱石彻底堵死,头顶本就摇摇欲坠的榆木讲台,再次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崩裂巨响!
而在距离县一中两公里外的县中医院方向,一朵巨大的黑灰色蘑菇云正腾空而起。
住院部那栋老旧的五层大楼,在余震中轰然垮塌了一大半!